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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忐忑地跟著宮女一路行來,見到了還是才人的徐九英。彼時站在她身側的正是前幾日有過一面之緣的陳守逸。
“你吃不吃棗糕?”她問。
顏素遲疑了一會兒,最后搖了搖頭。
徐九英又看向陳守逸。陳守逸笑道:“奴婢不餓。”她聳了聳肩,一個人把一盤糕餅吃了個干凈。
顏素疑惑著,不知道這位徐才人把自己叫來有什么用意。
直到徐九英把掉落在自己衣服上的碎屑也都撿起來吃掉了,才拍了拍手,問顏素:“驪姬是誰?”
顏素一怔,不解她此話何意。
徐九英有些不耐,看了在旁邊憋笑的陳守逸一眼,煩躁地重復:“晉國的驪姬。”
“驪姬乃春秋晉獻公夫人,”顏素畢竟學識淵博,很快醒悟,娓娓道來,“其事見于《左氏春秋》。驪姬為驪戎所獻,生子奚齊。晉獻公寵愛驪姬,立為夫人。驪姬為奚齊謀求嗣君之位,構陷太子申生,致使獻公父子失和,申生身死,申生之弟重耳、夷吾流亡他國。”
“這個驪姬……”徐九英拖長了語調,“挺厲害嘛。”
狐媚惑主、掩袖工讒,到她口中卻成了“厲害”。顏素受正統教養長大,不免心中鄙夷,卻又不敢流露,只得低頭不語。
旁邊的陳守逸含笑道:“奴婢沒騙才人吧?驪姬的事跡就是這么回事。”
徐九英沒搭理他,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顏素一陣,吃吃笑道:“要不怎么說是才女呢,幾句話就說得清清楚楚。我想辦法把你調來我身邊怎么樣?”
顏素有些吃驚:“才人為何如此?”
“有人跟我說多看點史書有好處,”徐九英說,“可問題是我不識字,現在再去學好像也晚了。不如干脆找個看過的人跟我講,不是一樣的學經史?”
顏素聽過些徐才人的傳聞,知道她粗鄙不文,在宮中風評不佳。顏素向來不愿與這等人打交道,且徐九英漫不經心的語氣讓她覺得受到了輕視,仿佛自己是一個低賤的伶人,必須取悅他人為生。她想了一想,婉轉道:“這位中貴人也很有學識,才人似乎并不需要奴婢。”
“他?”徐九英笑道,“他這人可壞了,說不定哪天就把我帶溝里去了。我當然需要人了。我要一個我可以信任的人。再說聽聽不同人的說法對我沒什么壞處,反而可以相互驗證。這樣我才知道是不是真話。”
顏素沉默了。兼聽則明,這徐才人似乎沒有她想的那樣傻。
徐九英等了一會兒都沒聽到顏素的回答。她挑了下眉,用拇指指尖剔著無名指的指縫,居高臨下地看她:“還是……你寧愿回去當洗衣婦?”
顏素打了一個寒顫。
她出生良好,從小嬌養,嫁人以后也生活順遂,從來沒做過粗活。及至夫家獲罪,女眷罰沒宮中,她被安置在了洗衣院。每日里光是打水就讓她腰酸背痛,苦不堪言。曾經纖細的十指在干了一年重活后留下的是一層厚繭以及各種傷痕。近來天寒,手上生了凍瘡,又癢又疼。家里其他人死的死,散的散。她有時自己都驚訝,她怎么竟能堅持活到現在?
陳守逸來過后,掌事的宮人免了她的重活,她才能稍微輕松一些。受苦時咬牙硬撐尚不覺如何,一旦放松下來,恐懼便浮了心頭,并逐漸把她淹沒。她不敢想像再回去做粗活的情景。她想活著,活得好一點。徐才人雖然粗野庸俗,可是她問她,愿不愿意擺脫這悲慘的境地。
“奴婢……”良久,顏素有些艱難地伏下了身子,“愿為才人效犬馬之勞。”
鐘鳴鼎食、富貴榮華已是昨夜云煙,她再負擔不起當初的清高,只能抓住眼前這根救命稻草。
***
“三娘?”
顏素從沉思中回過神,陳守逸正微笑看她:“想什么呢?太妃在問你話。”
“太妃有何吩咐?”顏素忙道。
“我是說,劉邦和呂后一個比一個心黑,”徐九英道,“怎么養出來的兒子這么弱呢?”
顏素想了想,苦笑道:“興許正是父母太強,孝惠帝才如此柔弱吧。”
徐九英擔心道:“青翟這么愛哭,你說以后會不會和那個劉盈一樣啊?”
“陛下年紀還小,”顏素安慰道,“奴看陛下天資還是很聰敏的。不過陛下將來肩負天下,早點磨磨性子,學點治國之道沒有壞處。”
“這個……我可不拿手。”這是徐九英最頭疼的事。
顏素一笑,不失時機道:“太妃可以和太后多商量,一來太后參政,必有心得;二來也好選幾個飽學之士教導陛下。”
徐九英還沒說話,陳守逸卻笑著插口:“怎么,三娘覺得在這件事上可以信任太后?”
顏素神色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但很快若無其事道:“太妃與太后是盟友,有什么不能信任嗎?”
“三娘前幾天教了我句話,”徐九英也道,“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覺得說得挺對的。何況太后讀過的書確實比我多嘛。”
“這倒是真話,”陳守逸道,“太妃壓根就沒讀過書。”
徐九英捶了他一下。
陳守逸笑著受了,眼睛卻有意無意地瞟向顏素。
顏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了頭。
兩人之間的小動作沒逃過徐九英的眼睛。她有些疑惑,這兩個人這幾天怎么一直眉來眼去的?對了,陳守逸好像說過喜歡知書識禮的女人。宮里除了太后,最知書識禮的可不就是顏素。難道這廝看上三娘了?
徐太妃覺得自己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