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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是女人?”
舒雋簡意賅的將方才所聽復述了一遍,長陵卻根本無心再去做任何的唇舌之辯了。
她步入屋內,越過三人的遮擋,朝著那露出的矮榻一角緩步而去,直到看清那靜靜躺在床上的人。
長陵呼吸一滯。
那是一個男子,身上蓋著的是茅草和棉球編的被子,衣裳破舊的辨不出本來的顏色,頭發披散著,嘴角和下顎生著短短的胡子碴兒,饒是如此,依舊是眉目溫潤,俊美無儔。
有人曾說,越家大公子,朗朗如日月之入懷,心中有凌云之志氣。
她艱難地挪動著自己,明明只有幾步之距,她好像費了好大的勁才走到床邊,拳頭握緊又松開,幾次想要去試探他的鼻息,卻根本沒有勇氣。
葉麒站在她身后,靜靜望著她,直待看她慢慢搭上了他的手。
一剎那,她整個人僵了一下,肩頭簌簌發起了抖來。
手心還是熱的。
長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長盛,這是一個……哪怕夢中都不敢夢見過的場景,她搭著兄長的手腕,感受到脈息一跳一跳的在指尖上躍動,那股韻律好似能穿透生與死,將人憑空帶回舊日的光陰中。
她跪在床前,巨大的欣喜、激動、委屈還有諸般的難以言喻,都化成了一汪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無聲地留下。
葉麒微微垂目,看著她俯身在床前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一聲聲不再壓抑的抽泣、一滴滴晶瑩落在床板上,像一個迷路的孩子驟然找回親人,肆無忌憚的哭了起來。
這一刻,不知為什么,他想起了十一年前在軍寨里,自己行刺不成反被救回一條命,那時他也是這樣失了控的淚流不盡。
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看到了不曾奢求的希望。
但長陵畢竟不是孩子,她雖然看到了活著的兄長,但也摸出了長盛脈息的不對勁。
她盡力穩下了自己的千頭萬緒,重新回過身時,淚痕已經擦干了,只是眼皮還有些發腫,她看向桌旁那兩名中年男子,正色問道:“二位便是洛周洛大俠,和曲云真曲二俠吧?”
茅山三俠本就是親如兄弟的生死之交,既然舒老頭兒可以因為一個香囊毫不猶豫的跳下山崖,那他說的話,洛大俠和曲二俠自然也沒有找茬之理。
尤其是曲云真出洞確認了一下吊在樹上的薛夫子后,對葉麒的所道的始末也就信了。
“當年我與大公子入谷之后,本以為只是暫時躲避,起初薛夫子確也是盡心為我們驅毒療傷,沈曜來時他就將我們藏起來,誰知那山門再無開啟,我們便明白了逍遙派的意圖了。”洛周回憶起往事,道:“大公子五臟六腑俱受重損,我雖略通醫理,只是這山谷之內無可用之藥材,我唯有渡以真氣為大公子療傷。”
彼時越長盛自知命不久矣,說什么也不愿洛周白白耗費內力,但洛周本就是來還恩的,從闖入軍營救他出來時就已是視死如歸,但凡他還能多留大公子一刻,他也不會輕言放棄。
“大概是老天也于心不忍吧……我為大公子連渡三日真氣,他至少不再頻繁嘔血了,我見到了生機,自是喜不自禁……這山谷之中雖無糧食,但湖中有魚足矣果腹,我便決定先暫住下來,待大公子痊愈之后令想逃生之法。”洛周說到此處,嘆了一口氣,“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體內余毒仍在,渡氣時亦將毒注入了大公子體內……自此以后,但凡大公子兩日不受真氣,呼吸脈息便會急劇驟弱,我又豈敢停歇?”
不論洛周原本的內力多么的雄厚,但這種救人模式畢竟不可能長久,越長盛實在不忍洛周就此喪命,便就此躍入湖中意欲了斷于世。
洛周是在救人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湖底斷裂的石碑——石碑上刻著的是一套療傷運氣心法,這心法談不上多么上乘,無非是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恢復一些自己消耗的元氣,但對洛周而言,這就好似一根救命稻草,讓他重新相信天意。
從那日起,他一日為長盛渡送真氣,一日練功恢復真氣,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度過了谷中年月。
然而時光荏苒,縱是情義深重,終究抵不過這供不應求的續命方式,一直到一年前,洛周的內力終于所剩無幾——而早已昏迷數年的長盛,生命也已走向再難挽回的邊緣。
作者有話要說: 斷在這里實在不是我要斷的地方,但是太晚了,腦子有點混沌,明天再寫吧~晚安
第一三六章: 許諾
不知是上蒼垂憐,還是地府不敢收越大公子這清風朗月般的人物,曲云真便是在這等節骨眼路過了龍門山,或許是因為感慨三位兄弟分道揚鑣,那一夜他盤坐于山間,以簫寄托思念。
洛周一聽就知是何人所奏,近乎欣喜若狂,又生怕二弟離開,情急之下砍下竹枝,戳數孔豎以為笛——這臨時制作的竹笛實在音不成調,調不成曲,但曲云真聽出了大哥的笛聲。
簫笛于夜中對話。
曲云真處事老練,他知大哥困于山下必與龍門山或是逍遙谷拖不了干系,不敢打草驚蛇,而是投下了飼料,放幾只信鴿追逐入谷。
洛周便以血書詳述了當年經過、以及大公子垂危之事,將此信寄出了山谷。
曲云真又驚又喜。
原來不止大哥還活著,大公子也還活著。
茅山三俠之中,他曲二俠雖然最為圓滑世故,但在情義二字上,卻是同屬一脈。
他聽聞逍遙谷惡跡后,曾雇傭高手想要攻克而入,不想其中出了叛者,反遭追殺。
直到迦葉救下他,他深知越大公子時日無多,尤其是受了洛周十年真氣,能繼續救他的也只有茅山真氣。
曲云真再不猶豫,繡好了香囊縱身跳入山谷。
“原來那位大師便是天竺的迦葉法師,早知他便是二公子的師父,我就不必如此迂回了。”曲云真道:“我本來也考慮過直接寫信給老三,只是素聞清城院人多口雜,若是讓不軌之人得悉大公子尚在人間,恐遭來禍患……原本只是想讓老三另想它法,趁武林大會看看能否有法子迫薛夫子開啟石門,未曾料到……”
說到這里,舒雋赧然咳了一聲,“我本想先去九連池谷邊探探路,沒想到被逍遙派那幾個糟老頭給盯上了,尚沒弄明白他們為何要痛下殺手,眼見不敵只好先跳崖再說……”
曲云真一拍舒雋的肩,“萬幸老三跳下來了,昨夜大公子情形兇險,我們合二人之力,方暫時度過一劫……”
他們說到此處,但見長陵忽然撩袍跪身對他們施了一個大禮,三人連忙伸手欲攔,她鄭重其事頓首道:“兄長能夠活到今日,全仗三位前輩義薄云天,長陵感念在心,他日但有所求,必當義無反顧在所不辭。”
“二公子何出此言?大公子乃當世豪杰,江湖中誰人不敬之仰之?那些年他為天下蒼生如此盡心竭力,若是我們明明能救卻無動于衷,豈非愧對茅山派欠越家之深恩?”
洛周一說,曲云真和舒雋也連連附和,硬生生把長陵給拖起來,舒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哭笑不得道:“早知你就是越二公子,您就該把那香囊早些送到我手中,沒準我們早就能助大公子脫困了。”
長陵問道:“我探大哥的脈息,他的臟腑的舊傷應該早就痊愈了,為何仍要時時輔以真氣才能保住性命?”
這會兒,葉麒也替長盛把過了一次脈,他看了洛周一眼,“怕是當年洛大俠所中之毒所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