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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那些錐心之痛還歷歷在目,可她一夢而醒,竟已過了十一年。
斗轉星移,萬物更替,世上怕已無人記得她,她又當何去何從?
無盡的悲涼從心底蔓延,長陵怔愣的看著遠方云山,心口突地一陣劇痛,一口口鮮血自喉頭涌了出來。
老太婆神色一慌,“糟了,走火入魔了這是。”
眼見長陵就要倒下,老太婆當即盤膝坐在她的背后,從衣袋中取出銀針布囊,一手托住她的身子,一手拂袖而過,五指同時夾起九根銀針,飛快的刺入長陵周身幾處大穴之上。
老太婆的手法極快,短短一瞬的功夫已挪換了十幾處穴位,但長陵只覺得渾身疼痛欲裂,仿佛一股又一股短促的內流隨著銀針注入自己體內,又與自己原先的內力相悖相斥,她無力掙開,額間細汗密布,待那痛感升到極致之處,她悶哼一聲,倏然間痛楚如風吹云卷般散去,整個人雖疲軟下來,卻是輕松倍至。
“乖乖,婆婆我為那么多高手施過針,哪個不是疼的滿地打滾?”老太婆收針入囊,嘖嘖稱奇,“如你這樣只吭了一聲的,還真是見所未見吶。”
長陵隱約感到方才扎針的手法與脈路十分眼熟,她回身看著老太婆:“南華針法,你是青衫客楚天素的什么人?”
那老太婆靦腆一笑,“我就是楚天素。”
長陵更為驚異。
她幼年常聽及師兄談及師父的過去,說師父璇璣大師年少時也曾有過心愛的女子,兩人同攜一刀一劍,江湖人稱他們為青衫客;后來不知是什么緣由,那女子拋他而去改嫁他人,而師父悲慟過后離開了中土,再之后大徹大悟剃光了頭出了家,從此與青燈古佛長相伴。
那個女子,正是楚天素。
長陵看著眼前這個老婆婆,實在很難將她與師父口中天下最美的女子相提并論,但算起年歲倒是八九不離十,再說南華針法絕無僅有,她若不是楚天素又會是誰?
“前輩。”
楚天素連忙擺手,“哎別,叫我楚婆婆就好啦。”
“您方才說……救起我時全無呼吸,是怎么回事?還有,您……是如何認出我的?”
楚天素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稀奇古怪之事不勝枚舉,要換作是旁人撈了個有心跳沒呼吸的,非得當成邪魔外道或是被什么不干凈附了體,沒把長陵大卸八塊那就算是仁義了。但楚天素不是尋常人,她不僅會武更會醫,饒是受了驚嚇還能爬回到長陵“尸身”旁琢磨個半天。
“你雖身中劇毒,浸在冰川中令血脈停滯不流,毒不攻心。按說你早該死了,但體內真氣仍能周轉,反使你心跳如活人般躍動,這內力又是霸道又是詭異,我一探便知,此乃釋摩真氣——你師父收了幾個徒弟,唯有你天賦異稟練成此功,加之你當時的鬢間紅印,我如何猜不出?”楚天素踱出幾步,“當時也不知你這是活人還是死了,見你周身冰霜化盡,心跳立時弱下去了,這才費了千辛萬苦把你背上了這冰洞之內,果不其然,你躺于此寒冰之上后,恢復了稍許生機。”
長陵聽著驚奇,下意識提了兩口氣,這才后知后覺滿腔冰寒之意。楚天素咳嗽了兩聲,道:“后來,我便用南華針法為你祛毒,只可惜啊,你仍是昏迷……喔不,是昏死不醒,我也是無計可施啊。你就這么不吃不喝跟塊兒冰似的躺了十一年,說來也怪,近日我來看你覺得你有容貌愈發不同,紅印沒了,眼皮也不腫了,連那結在你身上的冰霜都融了不少……我本來還在想,你會不會活過來,沒想到真就詐尸了!”
長陵:“……”
她越長陵又不是什么冬蟲夏草,血肉之軀哪有說冰封就冰封說回魂就回魂的道理?
楚天素說了半天,多抵也覺得太過情理不通,遂懶散的搖了搖頭,“唉,這世間萬物的玄機又豈是我等凡人能輕易參得透的?能起死回生總歸就是福分。”
常人若是經歷這一番死死生生,不來個熱淚盈眶也好歹感慨幾句時不我待天道酬勤,可楚天素瞅著她的神情從冷淡變成茫然再轉回冷然,暗暗佩服她小小年紀就已能如此超脫看破世情,殊不知她只是七情六欲上不了臉面,心中早已是百轉千回不能言語。
長陵怔愣良久,忽然問:“梁既已滅,如今是誰治下?”
楚天素一呆,似乎不愿說出實話,她眼轱轆轉了轉,“我在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呆太久了,這可問倒婆婆了……我只聽說梁亡之后裂土而分,現如今一個稱東夏,一個稱西夏,其實……換了誰當皇帝不都一樣……”
她留心看了看長陵的神色,“咳,不過我也聽說了,當年若不是雁軍攻了你們越家,保不準現在當皇帝的就是你了……雖然你是個女子,不過天下人不知道嘛。”
長陵沉默半晌:“若只是雁軍,還不足以把我們害到這般境地。”
楚天素奇道:“那是誰?”
長陵不愿回答,在楚天素眼里誰勝誰負都一樣,縱然得知他們越家是受奸人所害,如今時過境遷,也不過是唏噓一句罷了。她望著山下無數勞作的奴隸,卻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雁回山,莫非此處就是……”
“墓王堡。”
這名字聽著耳熟,長陵稍稍一想,憶起了墓王堡是為何地。
雁國墓王堡,乍一聽夠不吉利的像個墓葬林,實際上還真就是蠻荒瘴疬之地,專收千里流放之徒,傳言被發配至此的犯人從未有人活著出去過,個個都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后虐待至死。與其他流刑之地有所不同的是,即使雁國大赦天下,墓王堡也不在赦免其中,故而以墓字為名倒也貼切。
長陵這才重新審視了楚天素一圈,她一身荊衣破舊,雙手十指新傷舊痕狼藉,應是常年干活所致。
楚天素順著長陵的目光低下頭看了看,渾然不介意的笑笑,“我在墓王堡就是個打雜的,和下邊那些人比,日子過得算是舒坦了。”
長陵舉目四眺。
如此說來,她是被瀑布一沖漂流到了雁國赫赫有名人間地府,倒還真是可喜可賀。
接下來數日,楚天素每日入夜都會拎著食盒乃至鍋碗瓢盆什么的到冰洞中探長陵,直到破曉時分方才離開。誠如她所說,比起其他的流配者,她算是行動自由的了。但長陵不太明白,以楚天素的身手,為何不逃出墓王堡,而甘愿在堡內十多年受制于人。
“你以為逃出墓王堡是件易事?”楚天素取出幾根針來,“再說我就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出去東躲西藏的,要去哪兒找活計干?”
相傳南華針法不僅能祛毒療傷,更能在頃刻之間殺人于無形,光憑這獨門神技就夠讓多少江湖中人垂涎的了。
長陵暗自腹誹,直覺楚天素沒說實話,不過人家不愿說,她也懶得刨根究底。
她大夢初醒,身體骨骼太過荏弱,根本控制不住體內強勁的內力,加之憂思過甚,往往在子時過后飽受內力反噬的折磨,楚天素唯恐她有什么閃失,方才夜夜來為她金針刺穴。沒料到長陵看上兩遍,就已將針法路數記下了大半,楚天素不惱她偷師,反是驚嘆不已。
“我花了多久的功夫想要將這針法傳給我的兒子和孫子,誰知他們都學的半桶子水,你才這么看了幾回就能摸透這其中玄機……難怪連你師父都練不成的十重釋摩經,倒讓你這小丫頭片子給學會了,果真是奇才,奇才……喂,要是他肯,我也收你為徒好不好?”
此前她雖知楚天素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但她清楚明白得很,人家出手相助,多抵還是看在她師父的情面上,她暗自記下這份恩情,想著來日竭力相還,但心中終把這婆婆當成陌路之人。
直到此刻,她問“我也收你為徒好不好”,長陵心頭沒由來的觸動了一下。
難得的,長陵主動問說:“婆婆心中既放不下師父,當日又為何要另嫁他人?”
楚天素手中的針一頓,眼神輕飄飄的,“我和你師父……我們在一起打架的時候多過好的時候,他又是那么固執的人,吵多了哪有不疲累的,后來我一氣之下答應嫁給別人,你師父他……他也沒挽留過我,我就徹底死了心了。”
長陵沒想到寬厚仁善的師父竟然曾經是這樣的師父,一時也有些語塞,楚天素神色恍惚了一下,“只是……我當年若不離開他,眼下也不至于落到這般田地了。”
十多年前,她的丈夫和兒子不知犯了什么事觸了雁帝的逆鱗,舉家被發配至墓王堡,在流放途中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只剩她與當時年僅八歲的孫子僥幸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