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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家百年基業(yè)，家族分支盤根錯節(jié)極為復(fù)雜，一時之間她也猜不到這孩子的真正身份。但他小小年紀(jì)就有如此膽識與魄力，賀家的主事人也不該讓他來犯險，除非他們對他心存忌憚，并掌握了他的命門，才迫使這孩子赴向黃泉。

宿疾？若當(dāng)真命不久矣，又有什么好值得顧忌的？

長陵伸指點住了他的穴道，扶著他盤膝而坐，王珣本能的想要躲開，卻半分也動彈不了，看她摁住自己的脈門，還當(dāng)是要對自己施以酷刑，然而一股柔和的暖意從脈門處傳來，很快蔓延全身，身子不冷了，淤在胸口的氣也順暢了許多。

長陵松開他的手，稍一思付，似是有所決定，隨即點住他周身幾處大穴，右腕一旋，以掌心抵背，徐徐運送真氣。不出半炷香，王珣的額鬢汗水密布，縷縷青煙自他頭頂升起，他能感到自己四肢百骸里真氣蓬勃，又過了好一會兒，長陵方才停住，出手解穴。

王珣驀地睜開眼，喘了幾口氣，這些年他飽受病痛折磨，即使在夢中也擺脫不了的寒戰(zhàn)，在這一瞬間仿佛消融無形，有太久太久沒有嘗試過這樣舒適的呼吸，竟然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人有五臟六腑十二正經(jīng)奇經(jīng)八脈，所謂的天生宿疾，不外乎其所致。我方才探你脈息似有所滯，試著能否將其疏通，”長陵坐在巖石邊，敲了敲膝蓋，“哪想，你不僅手三陰經(jīng)、手少陽經(jīng)有礙，連任督二脈與陽維脈也都為淤氣所阻，如此自然久病纏身。不過，我已打通了你的手三陰經(jīng)，你的風(fēng)寒癥自能痊愈，不必?fù)?dān)心因此喪命了。”

王珣怔怔的回身，張了張口，“你……”

“你想問，我如何能夠打通你的筋脈？”

王珣垂眸：“我爹曾請過少林四大高僧為我運功熟絡(luò)靜脈，卻始終未能……”

“他們不行不代表我不行。”長陵道：“自然，我能夠疏通你的經(jīng)絡(luò)，也不代表就比少林僧高明多少，只不過，我并非為你運功，而是傳功。”

王珣渾身一震，“你，你說什么？”

“你是先天宿疾，那淤滯之氣始終在你體內(nèi)，若要疏通，自然要需要一股新的真氣，我所練的釋摩真經(jīng)內(nèi)家心法，講求的正是調(diào)節(jié)內(nèi)息之道。”長陵道：“我傳一成功力給你，你調(diào)養(yǎng)得當(dāng)，再多活個十年八年的，當(dāng)不是難事。”

王珣這下完全聽傻了，他大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明明是個刺客，這個被刺之人怎么就忽然傳功給自己了，更讓他不敢想象的是，她居然告訴自己……他能夠繼續(xù)活下去。

十年八年，她說的如此輕巧，殊不知于他而言，那是做夢都不敢奢想的！

他低著頭，渾身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太久的寒冷，都無人能夠傾訴，無數(shù)個驚慌無助的夜晚，他都不敢入睡，他害怕一覺睡下，自己就再也看不到冉冉升起的太陽，保護(hù)不了他最為珍視的人——

如此度日，他仍要咬著牙逼迫自己成為一個冷靜的成年人，看著自己的族人爭權(quán)奪利，在生死一線掙得生機(jī)。

但那些偽裝出來的強(qiáng)大在這一刻還是土崩瓦解了。

眼淚大滴大滴的奪眶而出，王珣再也忍耐不住，終于嚎啕大哭起來。

長陵靜靜的看著眼前這個孩子，他固然有著同齡人遠(yuǎn)不及的才智與從容，可那些是經(jīng)歷了多少苦難才換來的，旁人豈能想象得出。

她心底涌起了絲絲酸楚。

世人皆知她天賦異稟，受天竺高僧親授成就不世神功，又有誰知她自幼背井離鄉(xiāng)，受盡病痛折磨，為了減輕哪怕一分苦楚才沒日沒夜的練功，為了回到中原她經(jīng)歷了多少非人的磨難，可她回來了，爹娘卻已不在了……

長陵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摸了摸王珣的頭發(fā)，“你這么一哭，倒把我先前準(zhǔn)備說的狠話，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王珣這才緩過勁來，慌亂的用袖子擦了擦眼，“你要說什么？”

長陵收手道：“你如此聰明，我為何要救你，總能猜到吧？”

他囁嚅半晌，方道：“你要我回到賀家，把那些圖謀害你、會對越家不利之人，統(tǒng)統(tǒng)除掉……賀家內(nèi)斗自顧不暇，而越家坐收漁翁之利，坐享其成。”

長陵點了點頭，“你猜對了一半。”

王珣不解看向她。

她不緊不慢道：“我還要你奪下賀家兵馬大權(quán)，成為賀家主事之人。”

凜冽的風(fēng)擦過他的耳尖，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長陵：“我？我并非賀家的嫡子，既無權(quán)勢也無親信，連自己尚且無力保全……”

話說到一半，他沒有再繼續(xù)往下說了。賀家的至尊之位他從未覬覦，是因他陽壽有限……但……如若他能活下去，只要他能活下去，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長陵問：“你今年多大？”

他一怔，“過完年，便十歲了。”

“十歲……我那年打下巴蜀，是十五歲，”長陵伸出五個指頭，“五年，我給你五年，你拿下賀家，與我越家結(jié)為盟友，共奪天下。”

王珣的心狠狠地一跳。

他抬眸，怔怔望著她，她是凌駕于天下英豪之上的戰(zhàn)神，她對他說，要與他共奪天下。

她延長了他夢寐以求的生命，又讓他許諾一個不曾想、不敢奢望的王權(quán)霸業(yè)。

如此的荒唐，卻又如此真實。

一直以來，繚繞于他心間的霧悄無聲息的散開，他道：“我孑然一身，只是一個孩子。”

她道：“縱是免冠徒跣，行深山巨谷，仍能以衾擁覆。”

“我若當(dāng)真奪下大權(quán)，他日，你就不擔(dān)心我與你為敵？”

“他日……你的壽命還掌握在我的手中，”長陵的嘴角不自覺的微微揚起，“當(dāng)然，你若得蒙其他高人相救，那也是你的造化，這天下向來是能者居之，你要相爭，我自當(dāng)奉陪。”

天上的星空投入長陵深淵似的眼，王珣迎上她的目光，過了良久，久到長陵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道：“我答應(yīng)你。”

“五年內(nèi)，我必手掌賀家大權(quán)，雙手為你奉上。”他沉聲道：“不是獻(xiàn)給越家，而是給你一人，越長陵。”

長陵一怔，“我并未有此意……”

王珣：“既然我的命還握在你手中，那么我所擁有的一切，又有什么是不能給你的？”

倘若他當(dāng)真坐擁半壁江山，又豈有拱手相送之理？長陵聽了，只當(dāng)是這孩子突然撿回一命，一時下了豪言壯語，不與他較真，點了點頭：“那自是甚好。”

王珣站起身，掌心懸立于空，道：“擊掌為誓。”

長陵看他神情誠懇，伸出手去，與他輕輕擊掌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