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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病在床的羅懷云緩緩閉上了眼睛,魚人一族的小輩都聚集在她的床前,唱著純美而又期翼的歌謠,渴盼著神明的垂憐。
“父神、母神,我們的懺悔,您有聽見嗎?”
有年紀幼小的魚人眨巴著藍寶石一樣璀璨明亮的眼睛,同樣稚嫩的年紀,眼底卻書寫著不一樣的東西。
蒼老的夫人伸出布滿皺紋的手,揉了揉孩子細軟的長發。這是魚人族里容貌最美麗、信仰最虔誠的新生兒,他被神堂封為神子,在未來將會接任大祭司的職位。但是對于羅懷云來說,這都不重要,她之所以重視這個孩子,是因為他擁有著林家的血脈,擁有著跟林夕如出一轍的異能。
在這個被海水淹沒的藍星上,有什么會比控制水的異能更加強大呢?
這個孩子,或許會開創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羅懷云辭別了深海魚人一族,獨自前往淺海。她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了,但她不甘愿化作深海里的一片微光,她想在死前最后看一樣天空——那個距離林夕最近的地方。她吃力地擺動著魚尾,每往上游二十米,就不得不停下來喘息片刻,讓自己的身體適應這樣的水壓。她從黑暗走向光明,一點點地游到了陽光可以照耀到的地方。沐浴在光輝里,她忍不住熱淚盈眶,無怪乎魚人會將天空視為神明的殿堂,因為他們實在太久太久沒接觸過這樣的幸福了。
唯有失去,才知道痛惜。
羅懷云感覺到內臟在破裂,鮮血從七竅中汩汩流出,她不管不顧地催動著異能,奮力地掙脫出海面。
潑水而出的瞬間,涼意褪去,臉頰滾燙。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比記憶中大很多的太陽,天邊流動的白云,還有那明明應該厭惡的湛藍天幕,心中就像是被溫水填充得滿滿當當一樣。那些深埋在回憶里早已模糊不清的過往,在這一刻驟然清晰,宛如走馬觀花,幸福得令人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那溢滿心口的水啊,化作了滾燙的眼淚,一點點濡濕了臉頰。
——這就是人類曾經深愛過,也曾經深愛著人類的世界啊。
羅懷云含笑闔上了眼睛。
她的尸體從海面緩緩墜落,在沉入千米深海的過程中分解,最終化為海水里浮游的白色絮狀物,成為生命的養料與火種。
就像是一場遺落深海的雪。
第一百八十五章 眾生之巔(一)
林夕再次睜開眼時,記憶已經回籠,眼前一片混沌,一時間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世界一片漆黑,卻又仿佛流轉著微弱的明光,林夕很努力地睜大了眼睛,也看不清那發光的東西是什么。林夕以為自己瞎了,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并不是自己看不見,而是因為她所在的空間非常古怪,是由無數圈與線而組成的抽象式圖畫。許許多多復雜的色彩交織糾纏在一塊,那種玄妙而又浩大的渺茫之感,幾乎有種灼燒雙目的錯覺。林夕只是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那種源于靈魂深處的畏懼感,讓她不敢繼續看下去。
就好像第一個看見廣袤宇宙全貌的人類,又或是無意間感受到生命脈動氣息的死靈,那種凡塵渺小螻蟻不慎觸及到神之領域的惶恐,幾乎讓人懷疑會不會就在下一秒死去。林夕緊閉雙目,但是依舊有兩行血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腦袋頭痛欲裂,幾乎讓人恨不得立刻剖腹自盡。
林夕深吸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才穩住了呼吸,卻終究沒有勇氣再睜開眼睛。
眼前似乎有兩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爭執著什么,細細碎碎的聲音讓林夕聽得不甚分明。其中一人心細地發現了她的蘇醒,放棄了跟另一個人無謂的爭執,宛如流云一般飄到了林夕的面前,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莫要睜眼,汝尚未蛻脫凡胎,不得見混沌真容。”
林夕下意識地伸手,卻抓到一截染著冰雪氣息的廣袖,這些許實物的觸感讓林夕瞬間冷靜了下來,將自己的神智從剛剛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撈了出來。她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但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只能閉緊眼睛,抿唇不語。
林夕不開口,面前的兩個人卻有很多話要說,其中一個聲音清冷似那山巔暮雪,一人聲音則空靈一如天地之音。
“冤孽為魂,惡靈為胎,生于罪孽,修成亡者道,其證道之路與因果輪回息息相關,合該歸于吾之麾下。”
“汝也認定伊修為道。世有大道三千,小道無數,皆歸吾之門下。鬼君師長,合該由吾來擔當。”
兩人的遣詞用句都是帶著濃濃古典氣息的文言文,雖然沒有到之乎者也那般離譜的地步,但乍一聽入耳里依舊有種云里霧里的感覺。林夕頭暈腦脹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這兩人似乎在商討她的歸屬,似乎拿不定主意她應該歸在地府還是道門之下。
林夕打了個激靈,頭腦頓時明晰了起來,而那熟悉的聲音卻突然向她詢問道:“汝證得鬼道,是鬼亦是道,愿隨縛罪而去,還是吾?”
某個熟悉的名詞刺得林夕一個哆嗦,強烈的求生欲讓她二話不說就抱住了面前的金大腿,大喊道:“爹!是您!當然是您啊!”
她這個稱呼一出口,面前的兩人立時就沒聲了。林夕也摸不準對方是不是嫌棄到想踹她一腳,但是就算打死她,她都不想再落在那沒人性的縛罪天手里。只能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死死拽住那一角氣息清冽的衣袂,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感覺一根冰冷的手指點在了她的眉心,渾渾噩噩的大腦立時神清氣爽,正常人該有的羞恥心也回歸了本體。向來都是一旦感到害怕或是疼痛就忍不住皮一下的林夕默默地松開了手,乖巧地跪坐在原地。
“汝可睜眼了。”道虛天的聲音依舊如記憶中的那般冰冷淡漠,那古韻濃重的語調猶如鳳凰清啼,雅不可言。
林夕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依言睜開了眼睛,這次映入眼簾的不再是亙古不變的星河宇宙,而是蒼山洱海、層巒疊嶂、綠水千山的盛世美景。林夕浮在空中,居高臨下,眼中映著青山碧水、流云迤邐,不免心生感慨。都說大自然是最美的畫家,它能描繪出人類難以復制的華美色彩,能渲染出鬼斧神工的線條,而展現在林夕面前的這幅美景,是原生態的、未被人類高科技污染過的山河繪卷,天下鐘靈之毓秀可謂是一覽無遺。
林夕為了這美景目眩神迷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朝著面前懸空而立的兩人望了過去。
兩名風姿各異的美男子各據一方,一人身披玄色鎏金斗篷,手捧地書,身周眾星捧月般的圍著冰藍色的鎖鏈,只是站在那里,都自帶一番理所當然的傲慢,居高臨下,威儀如山;而另一人站在林夕稍近的地方,一身藍白道袍,繡有日月晨星、流云飛鶴,可真真是一派仙姿玉骨,秀斂山河。
——縛罪天,道虛天。
站在不遠處那名男子雖然被斗篷遮住了半張臉,但是氣質卻依舊空靈澄凈一如北極之地無人踏足的冰雪,可不就是跟林夕有過兩面之緣的黃泉域主縛罪天?而那名離得近的道長,面如冰雪,目斂陰陽,神姿高徹只讓人想到昆侖山上隱世不出的仙,可不就是縛靈地宮里曾有前緣的那位道長?
這兩人,林夕還都不陌生,只是她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不明白為什么這兩位大神會突然齊聚一堂,商量她這只小蝦米的歸處。
“汝,劫數已了。”道虛天神色淡漠地立于林夕身前,伸手朝著她的方向輕輕一點,林夕就感覺自己體內有什么東西浮了出來,像是水中小小的氣泡一樣咕嚕咕嚕地冒出了體表。她凝神看去,就發現自面前懸浮著幾團顏色各異的光團,光芒或是柔和或是耀眼,皆有不同。而那光團里浮著的東西,分別是一柄唐橫刀、一團深藍色的魂火、一棵碧翠嫩綠的樹苗、一塊黑漆漆的穢土、幾滴金光閃爍的水珠……
“道心、魂火、圣樹、穢土、真水。”縛罪天也飄到了林夕的近前,指著那幾團光一個個叫了過去,“汝給你閨女之物當真不少,可惜五行缺一。”
林夕安靜如雞不敢說話,道虛天有些困惑地偏了偏頭,似乎有些詫異縛罪天居然這么傻白甜,因為林夕一句“爹”就真的相信了她是道虛天的閨女。雖然有些詫異同僚這么好騙,但道虛天也沒有特意去解釋,將“清靜無為”四個字詮釋得徹徹底底。
“汝定然心有困惑。”道虛天是以林夕站到自己身邊來,“三百八十九世,此乃汝封神之劫難,今已苦盡甘來,得成大道。”
伴隨著這昆山玉碎般清冽的聲音,林夕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幕幕場景宛如走馬觀花一般逐一呈現在她的眼前。
林夕心中埋藏了很久很深的疑慮,終于被解開了。
所謂自找苦處,說的大概就是林夕這樣的人。在佛女的那一世里,林夕立下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大宏愿,那個愿望的離譜程度就相當于奢求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社會“天下大同,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一樣扯淡。但是讓林夕覺得有些難得的是,佛女面對著一個世界洶涌而來的惡意,都未曾改變自己的本心,而是選擇用自己的善去寬恕了這個對她滿懷惡意的世界。
她立下的大宏愿或許是基于自己人生的經歷,但是從始至終都懷著大愛與仁義——為亡者拾撿公道。
這個愿望看似簡單,實際復雜到了頂點,因為所謂的“公道”很多時候都沒有一個明確的判定標準。一個人的一生總會有犯錯的時候,可不可能一直都是犯錯,所以這個“公道”的判定界限就變得十分模糊,同時還要考慮到時代的背景以及整個世界的價值觀。
佛女許下這個大宏愿的時候并沒有多想,完全只是出于發自內心的良善,但是不湊巧的是,這個大宏愿得到了世界的認同。或許是因為這個大宏愿恰好對應上了天道殘缺的那一部分,所以這個大宏愿居然被天道認可并且錄入進了天書里。而佛女作為踐諾者,自然要承擔許下大宏愿之后隨之而來的義務與榮光,為了這個“公道”,佛女必須親身去經歷人世間的種種苦難,并從中悟出權衡之法。
但是佛女被一個大兇之魂給坑慘了,差點沒□□回。之后就算能輪回轉世了,好端端的凄苦人生平白沒的變得兇險無比,基本沒有哪一世能安然活過三十歲。好不容易熬到了林夕這一世,才在葉青的幫助下提前完成了三百八十九次輪回,終于渡完了自己所有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