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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獵與被獵(9)
林夕發現自己身體發生了改變,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
她是寄居在金燈藤子身上的一個靈魂,和藤子共享一切感官,卻無法掌控身體的控制權。但是在剛剛被子彈打穿手臂的瞬間,林夕就發現了異樣。她不僅失去了痛覺,而且雙手開始變得靈巧,似乎在生死攸關的剎那,她被挖掘出更多的潛能一樣。
林夕突然間便對以前的自己產生了些許的好奇,到底是怎樣兇狠的姑娘,才能那樣面不改色地將鑲砌在手臂里的子彈挖出來?
不過追逐這個答案也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已經失去痛覺了。
葉室青一個人就撂倒了八個人,為了避免這群人狗急跳墻,葉室青在斟酌之后只取走了其中三個人的紅環以及五個藍環。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這支隊伍如果窩里反了,那他們反而可以渾水摸魚少操點心。至于藍環,那是準備給安藤直樹的。
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獨自一人來島上旅游,而假如親人們都不在了,他也不可能保持這么一副天真的姿態了,所以偽裝的背后肯定有所圖謀。但是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沒動手,葉室青還是愿意給他一個回頭的機會的。
但是當葉室青跟身上帶傷的純子和聆泉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正在包扎傷口的林夕和安藤直樹的尸體。
葉室青只是瞥了那具尸體一眼,便轉頭看向林夕,說道:“他動手了?”
“看到那一群人,他以為你們回不來了,心急了。”林夕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對于安藤直樹的死亡并沒有太大的感想。從一開始她就不曾放下對安藤直樹的防備,也就不用闡述被背叛了之后的心情了。而命運就是這么奇妙,缺一時少一秒,可能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葉室青點了點頭,取過美工刀卸下了安騰直樹的手環,拎出一串五個的藍環,丟給純子收好。
“傷到哪了?”
“手。”
“能繼續行動嗎?”
“能。”
葉室青那件做工精致的襯衫基本都撕給林夕做繃帶了,而林夕身上的學生制服也破得七七八八了。林夕從葉室青的手中接過最后一個紅環,突然間便覺得有點累了。體力透支的不僅是她一個人,純子和聆泉哪怕是成年人,這個時候也有些熬不住了。
強撐著那點體力,他們踩點完第二個隱匿點,體力就徹底告罄了。葉室青放棄了繼續探尋下去的計劃,讓眾人原地休憩。他們必須養精蓄銳,畢竟天亮的時候還有一場硬戰要打,要是到時候面對著敵人,我方卻兵疲馬勞,情況可就不妙了。
純子和聆泉靠著樹干小憩了一會兒,而林夕雖然累得不想動,卻又因為神經繃得太緊有些睡不著。反觀葉室青,對比他們三人的狼狽可以說得上是從容得令人發指了。這個清瘦單薄的少年有著強得可怕的體能還有鋼鐵一般的意志力,看著坐在落落月色下的少年,林夕恍惚間都要以為自己經歷的不是一場大逃殺,而是在一個清冷寂靜的夜晚里,在流淌著如霜月華的樹林里邂逅了優雅而又美麗的精靈。
聽起來真浪漫不是嗎?她都要懷疑自己真的愛上他了。
林夕隱隱約約覺得,似乎這一次短暫的旅程,也快要到達終點了。
在這個血流成河的樹林里,仿佛吟游詩人歌唱的美好邂逅一般,林夕靠在葉室青的身邊,問出了很多莫名其妙又或者說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懂的話。她其實早就發現這個人應該就是自己哪怕失去了記憶也心心念念想找的人了,想跟他說聲“謝謝”,卻又不記得是為什么要說了。
“你認識我嗎?我跟你是什么關系?你能告訴我名字嗎?”
“認識,不知,不想告訴你。”
“為什么不想告訴我?”
“生氣,不想說。”
“為什么生氣?為什么不想說?跟我丟掉的記憶有關嗎?我以前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沒有為什么,有關,你不聽話。”
她的問題他都有回答,哪怕是不想說的不愿意告知的,也會直白地告訴她。說到最后他似乎也累了,微微闔上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林夕看著他垂下的眼睫毛,覺得心里跟看見了逗貓棒的貓兒似的爪子癢癢,很想伸手去撓一把。但是最終理智還是壓倒了欲望,林夕如同癱瘓了一般靠在葉室青的肩上,仿佛自言自語地道:“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個想法,但是我想對你說謝謝的。”
她話音剛落,他的眼睫毛就微微一抖,倦色如藤蔓一般攀延上他的眼角眉梢。
他一抬手,肩膀聳動,靠在他肩膀上的林夕立刻仰躺倒進了他的臂彎里。清瘦的少年環抱著少女,一只手便將人摁在了懷里。他的眼睛沒有睜開,眉宇間深藏著疲憊和倦怠,只是閉著眼低低地,低低地說道:“聽話,乖一點,好好活著不行嗎?”
林夕撇了撇嘴,總覺得他這句話是在說“好好活著不行嗎為什么總是要作死”,心里頓時橫生出無限酸澀的委屈來。
“我也沒辦法啊。”
“我明明都拼盡全力地想要活下去了啊。”
有時候不是她不想活著,而是有一些事情比活著要更加重要。她曾經也以為自己為了活下去會不擇手段,會因為自私而變得面目全非,會擁有將尊嚴與傲骨一同舍棄的覺悟。但是當她的膝蓋骨被打碎,當人性罪惡凝聚而成的泥水灌入她的咽喉,她才發現死亡其實也沒有那么讓人難以接受。當她無力反抗地看著自己被水泥風干成一團腐爛的血肉,至少她還有一塊脊骨能撐出一個人樣來。
其實她沒有多少崇高而偉大的思想,也沒有舍己為人的覺悟,她只是想讓自己心里好過一點,說白了還是自私。
有的時候她看似擁有選擇的權利,但是其實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抉擇的可能。
不是想與不想,而是能與不能。
“為了活下去而殺死那些想要害我的人,我不后悔。”她的低語細不可聞,“但是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他們的樣子,那還不如死了。”
奪取他人生命的時候要抱有自己有朝一日被他人殺死的覺悟,為了活下去而對那些心懷善意的人下手,林夕寧可自己去死。
至少這樣,她就不會欠別人的了。
她最討厭欠別人的了。
“所以啊,謝謝你。”
……
天光未曦,葉室青叫醒了所有人,四人重新打點好裝備和武/器,便啟程走向了港口。
林夕嗅見了海風卷來的腥氣,令人作嘔。她的心是沉重的,卻又是平靜地,一點點地沉進了理智的漩渦中。
來到港口處的人除了渾身浴血踩著皚皚白骨活下來的幸存者以外,還有實力不足打算來港口處碰碰運氣的偷奸耍滑者。跌打滾爬在陰森可怖的修羅場里掙扎了一夜,真正幸存下來的人也覺得麻木,面對著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他們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武/器。
鮮血染紅了白凈的沙灘,海潮溫柔地拍打著海岸,一下一下,不顧自己純凈的藍色染上了罪惡的紅。
輪船抵達了港口,那些手持槍支的人穿著整齊劃一的防彈衣和防護服,像真正的獵人一樣控制了所有人的命運。林夕對那十幾個指著自己要害的槍口視而不見,鎮定地拿出了三個紅環,看著一個高壯的成年男子裹在厚厚的防護服里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自己。明明他比她更孔武有力,明明他手里握著更加先進可怕的武/器,但是他在給她解下手環的整個過程中都如臨大敵,仿佛面對的是能摧毀一切的魔女。
多可笑啊,明明造成這一切的惡魔就是他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