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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環心中一酸。
三年前她來到小姐身邊,在南京小湯山別墅軟禁不到半年,又被轉移到了重慶璧山。居住條件尚算良好,衣食無憂,只是沒有自由,蕭瑜被禁止和外界的一切聯系,小院外有警衛特務把手,定期有人送來生活用品。
她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外面戰況如何,不知他人是否安好,她被徹底遺忘在了這與世隔絕的靜謐之地。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在這里一日還是千年,似乎都沒有區別了。
金環在廚房忙碌了半晌,端出了早飯,擦干手去喊院子里的蕭瑜。
“小姐,吃飯了!今兒個我去雞窩發現有新下的雞蛋,炒了韭菜,一打在鍋里,發現居然是個雙黃的?!?
蕭瑜一套太極拳正好打完,這還是幼時和廖三哥一起學的,她幾乎不曾練過,這幾年閑來無事居然也七七八八的回憶了起來。每日清晨在院子里打上一遍太極拳,消磨時光,長此以往,性子似乎也舒緩了下來。
她緩緩收手,笑了笑:
“它們倒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如今她什么都沒有,卻是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時間,金環怕她煩悶,想方設法的找些營生,在不大的院子里開了園子,種了菜地,還養了幾只小雞小鴨。
日日空襲不斷,起初雞鴨膽小,別說下蛋,空襲警報一響,嚇都嚇死了幾只。后來人習以為常,動物膽子也練出來了,一有響動,個個怡然自得的踱回窩里,該睡覺睡覺該下蛋下蛋。
“小姐,你昨夜可是沒休息好?”
二人相對而坐吃早飯,金環見蕭瑜眼下有淡淡烏青,不禁問道。
“昨夜有些心慌,沒怎么合眼?!笔掕ぷ猿暗男π?,“我還不及那幾只畜生?!?
按理說隔三差五的空襲也該適應了,可昨晚她卻莫名的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不好的預感如陰云一般籠罩在她心上。
從南京轉移時,她就明白,南京掉了,重慶遭到空襲時,她意識到,華中也不保了。
那這一次又是哪里?
西南山川險境,易守難攻,如果連川渝也不保,接下來他們能退到哪里?雪山高原嗎?
然而此時此刻,外面戰火紛飛,民不聊生,她在這山中避世而居,恰如世外桃源。什么都做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金環見她臉色難看,便轉移了話題:“金環看小姐的頭發又長了些,不如吃完飯我給小姐剪短一點?還是小姐想試著留長?”
“剪短吧,這里天氣悶熱,留的半長不長,熱得難受?!笔掕ぬы屏怂谎?,似笑非笑道:
“這回你可別給我剪成梯田了?!?
金環臉上一紅,嗔道:“小姐你就別拿那么久之前的事取笑我了。”
諸事親力親為,金環也算是被逼出了十八般武藝,從第一回把蕭瑜的頭發剪成水稻梯田,到如今已是差強人意了。
這樣清閑的日子待久了,人是會廢掉的,有時候蕭瑜十分慶幸還有金環陪在她身邊,倘若沒有金環和她聊聊天,說說話,她不知道這幾年自己該如何度過。
一片靜謐中,突然傳來院外大門的門栓被打開的響動。
二人一愣,面面相覷。
這里是決計不會有訪客的,而今天也不是定期送生活用品的日子,那么門外會是誰?
大門在二人緊張又隱隱期待的目光下,緩緩打開,一前一后走進了兩個身著制服的陌生軍官。
后面那個軍官手里似乎捧著什么東西,兩人面無表情,徑直向前廳走來。
蕭瑜瞳孔皺縮,她捏緊了手里的搪瓷勺柄,輕聲道:
“金環,去再盛一碗粥來?!?
金環微愕,但還是依言接過了她遞來的碗,轉身去了廚房。
蕭瑜放下勺子,緩緩起身,定定望著來人。
二人在她面前站定,為首一人干凈利落行了一個軍禮,公事公辦道:
“昨日日機空襲,蕭玨中尉駕駛戰斗機出戰,對戰過程中,滑油箱被擊中打漏,飛機即將墜毀之時,他掉頭與追擊他的日機迎頭相撞,雙方同歸于盡。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委員長夫人特批通知于你,這是蕭玨中尉的遺物。”
身后那人上前一步,將手里捧得東西送到了蕭瑜面前。
那是一套染血的軍裝,一副飛行員護目鏡,一份陣亡通知書,還有一封遺書。
原來昨日璧山上空,是他在浴血奮戰,是他在保衛重慶。
蕭瑜顫抖著伸出手,展開那封上書“家姐蕭瑜親啟”的遺書:
“姐姐,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
對不起,我沒有實現我的承諾,等到和你團聚的那一天了。姐姐你不要悲傷,也不要難過,我的腳下是家國故土,我的身后是鄉親父老,所以半步也不能退,半步也不能讓,把生命獻給這片藍天,這是我早就料到的結局,身為軍人,為國而死,死得其所。
我此生無愧家國,無愧天地,唯一對不起的人是金環,她是個好姑娘,也是個傻姑娘。如果可以,別把我的死訊告訴她。
風云際會壯士飛,誓死報國不生還,發出這樣吶喊的民族,一定不會失敗。姐姐,我有必死的決心,也有必勝的信念,請你替我好好活下去,直到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不肖玨弟絕筆?!?
看到最后,淚水模糊雙眼,已經讀不下去。
忽而聽見身后一聲脆響,是瓷碗落地的聲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