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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閑止聽了這話,怔了一下,喚來一旁伺候的婢女接過熟睡的胖墩子,便不言語了。
他不言語,我的心頭卻更悶了,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我再坐不住,起身去甲板吹風。
甲板外風拂千里,碧波萬頃,我站了一會兒,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我母妃與平西王是兄妹,嫣兒喚我一聲表哥,她小時候曾在遠南住過兩年,我只當她是妹妹一樣照顧,并不知她何以有了這樣的心思。”
我回過身看他,忍了忍沒忍住,道:“你們還是青梅竹馬?”
于閑止愣了愣,失笑道:“你再這么樣,我就要以為你是醋了。”
我心下一抖,一時竟想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是醋了,只好道:“我不過是覺得你什么都不與我說,三天兩頭,就要鬧出一樁我不曉得的事。”
于閑止道:“不跟你說,是因為我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又笑道:“嫣兒是被寵大的,任性了一點,再鬧個兩年,自己也就覺得沒趣了。”
我不知要怎么答,“嗯”著回了他一聲。
于閑止看著我,慢慢地,卻將嘴角的笑意斂盡了:“阿碧,還有一樁事,我確實瞞了你。”
他轉身望向蒼茫江水,緩緩道:“今晚我送你去將軍府。”
我一愣:“為何?”
于閑止道:“你二哥已啟程,會在淮安接你和你二嫂,聶家的三萬精兵已交到沈羽手上,不日他也會回京復命。”
他說著,垂下眸子:“遠南有要事,我不得不回去。”
我不由怔住。
也是了,去年冬天,他就應當趕回遠南了,也是因為我,拖了再拖,又是一個半年。
我努力地笑道:“二、二哥也真是,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回京了,再說還有二嫂陪著,卻要特地來接。”
于閑止默了默,溫聲道:“公主出行不是小事,你二哥不知你二嫂與你同行,等到了淮安,凡事還要由你諸多應付。若他二人當真鬧得不可開交,你便去淮安以西的東塘鎮找慕央。”
我一愣:“慕央也在淮安?”
于閑止“嗯”道:“淮王的陵墓在淮安東塘,他每年七月都會去東塘住上一月,為淮王守陵。”
畫舫泊岸已是黃昏了,胖墩子剛睡醒,被于閑止抱在懷里,伸著胖乎乎的手,在他的脖頸處扒拉根一條紅線。
紅線那頭系著一塊玉菩薩。
這是大隨的傳統,凡家有男丁,都要在滿月時求一塊玉菩薩,如此可佑一生平安。這樣的玉菩薩,我大哥二哥都有。
胖墩子擺弄著于閑止的玉菩薩,一本正經地說:“世叔有一個,阿青也有一個,世叔這個比阿青的好看。”
于閑止笑了笑,將他放在地上:“走了,先送你世嬸回家。”
胖墩子歡呼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跑來牽我的手。
二嫂的將軍府似乎離渡頭并不遠,好像才走了幾步,便走到了。
于閑止牽著小胖墩子站在府門外,與二嫂說:“沈羽那頭我已幫你打點好,明日你只管帶著阿碧回京。”
二嫂哈哈笑道:“你就放心把小阿綠交給本將軍好了。”
于閑止點了下頭,又看向我:“今晚早些睡,明天還要趕路。”
我默了半日,終忍不住問:“那你……”
他似乎知道我要說什么,溫言道:“明早我來送你。”
一直等于閑止走遠,二嫂調侃的聲音才在身后悠悠響起:“省省吧,都要哭出來了。”
我本想要反駁她,可張了張口,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一夜我很早便歇下了,零零碎碎地做了些夢,夢到的盡是年來總總。
他來宮里跟我提親,卻要扮李閑誆我。我撞破鳳姑是他的侍婢,于是在親事就要定下來的時候跟他說算了吧。自鴉留山歸來,鳳姑告訴我當年的真相,我追去找慕央,他就站在不遠不近處等著我。
他當真是個寡言的人,無論我是默可還是拒絕,從來不多說一句。
哪怕我在最沒有辦法的時候,求他帶我走。
他便真地一言不發地帶我走了。
數月時光就這么不經意地翻轉而過,雖然有些快,可再回想起寒冬時節,在深宮的一場糾葛,已遠得像前塵舊夢了,連回憶起來,都是恍恍惚惚的。
忽然就明白了為何大哥二哥縱是瞞著深宮內外,也要允我跟于閑止走這一遭。
大概他們從未盼著我對一段植根于心過去輕拿輕放,只希望我能,慢慢地,堅定地,往前走。
隔日清晨,長街水意泠泠。
寶蓋馬車停在將軍府外,車頭車尾各站了兩排侍衛。
于閑止帶著小胖墩子早已到了,胖墩子知道我要走,一手牽著于閑止,一手拽著我的裙角,淚汪汪地道:“世嬸往后要常來看阿青,阿青會想世嬸的!”
二嫂早已在馬車上等我,于閑止揉了揉小胖墩子軟綿綿的發,柔聲道:“好了,世嬸要走了,跟世嬸道個別。”
我上了馬車,車外號角長鳴。
我忽然記起初春離宮的時候,我也就那么隨隨便便地上了于閑止的馬車,然后不知不覺地被他拐來了江淩,可笑今日回宮,卻有了公主的儀仗。
馬車漸行漸遠,小胖墩子最后扁著嘴,忍住不哭的樣子不斷浮現在眼前,可是于閑止的眉眼卻已模糊了起來,我怎么想都想不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