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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不著,蘇月便放棄了。無聊地轉過頭張望,馬車穿梭在里坊之間,前面就是最大的集市。落日余暉照亮了半邊城池,上都的夜市就要開場了。如今天氣熱,白天街市上幾乎沒什么人,都等太陽落了山才出門。
早前她剛來上都的時候,民生還沒恢復,大街小巷蔓溢著一種苦中作樂的味道。現在再看,人們臉上的神情變得從容了,可見一個安定的王朝能讓百姓脫胎換骨。這大多時候很讓人討厭的權家大郎,恍惚讓她感受到了什么叫與有榮焉。
“南市和北市,還要大加發展。”他對她描繪起了將來的規劃,“洛陽城營建好后,朕打算遷都關中,到時候建一個更大的梨園,讓你呼風喚雨。”
闊建梨園當然讓人歡喜,但遷都可不是小事。蘇月別的不知道,只知道太過勞民傷財,不解地問:“這里不好嗎?前朝定都在這里,造了這么大的紫微城,花費的錢財不計其數,做什么白放著不用呢?”
皇帝卻有他的道理,“洛陽安逸,朕也知道,但此間不是長治久安之地。田土貧瘠,四面受敵,若是諸侯有異動,城池很難固守。朝堂上為遷都的事爭執了很久,新都選址定不下來,朕心里卻有主張。”
蘇月是小女郎,這輩子走過的地方,除了姑蘇就是上都。不知道關中在哪里,更不知道所謂的關中有什么殊勝之處,滿臉迷茫地望著他。
他便前傾著身子,向她仔細描述,“關中沃野千里,左有崤函,右有隴蜀,阻三面而守,獨留一面東制諸侯,如此京師穩如泰山,國家有了根基,才不會像前朝一樣隨波逐流。朕知道遷都耗費巨萬,營建一座宮城會掏空國庫,但朕并不認為這是朕的一時興起,反倒是建立萬世基業的長遠舉措,能保我大梁后世子孫不受外敵來犯。朝堂上有人反對,提起動用國庫就瞻前顧后,萬般不贊同,朕其實也猶豫過,不知究竟該不該執意這么做。遷都與亂世再起,究竟孰輕孰重,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蘇月心道陛下您可真是高看我,和我討論起國家大事來。沒有接觸過政事的女郎,只有一個最直接的看法,“百姓歷經了三年動蕩,再也經不起烽煙了,陛下若想好了此舉能保國家安定,那就去做。只不過大梁方建國,元氣還未恢復,千萬不要在此時讓百姓受徭役之苦。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要求了,陛下可自行定奪。”
皇帝聽了她的話很高興,“你若贊同朕,朕就沒有顧慮了。你放心,立國三年不興土木,這是早就想好的。回去朕就讓尚書省記錄在冊,梨園使規勸朕輕徭役,容百姓休養生息……朕發現你這人心中有大局,且事事以百姓為先,不來做朕的皇后,實在太可惜了。”
最后這句話是脫口而出,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就這么把心事說漏了嘴。
驚惶地看看她,不知她會作何反應,她果然也怔住了,抿著唇半晌沒有說話。
蘇月并不愚鈍,就比如他一再讓人把她的話記錄在冊,如此良苦用心,她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可是在掖庭的那些日子,回憶起來還是感覺憋悶得很,現在能夠為梨園樂工能做些實事了,為什么又要被那個頭銜困住手腳?
當上皇后,也許對很多女郎來說是最高的目標,對她來說卻不是。
不過氣氛屬實是很尷尬,她偏頭朝外看了一眼,忽然發現了街邊的小攤,頓時“唉呀”了聲,“恬乳花酪,自從離開姑蘇就沒再吃過。”邊說邊招呼國用,“班領停一停,讓我下車。”
國用忙勒住馬韁,回身道:“何須娘子下車,卑下買來就是了。”
國用去了,很快就舉著兩只裝著花酪的竹筒回來,十分嫻熟地取出銀針驗過毒,送到了車內人的手上。
皇帝拿手托著,暗道這國用是老糊涂了嗎,還給他買了一盞。這種甜食只有女郎喜歡,他是堂堂的一國之君,躲在車里吃這個,怕會被她取笑一輩子。
蘇月想的卻遠沒有他多,挖了一匙填進嘴里。這花酪拿冰湃過,入口即化,讓她想起了姑蘇的年月。
“吃呀,做什么不吃?”她催促他,“這可是拿錢買的,化了多浪費,別和錢過不去。”
皇帝沒辦法,低頭嘗了一口,不得不說,女郎喜歡的東西果真挺好吃。這就是遇見了不一樣的人,體驗另一種不一樣的人生。他要摻合進她的小別致、小情調里,并且愈發對她的絲棉褥子心生向往了。
馬車還在往前趕,天色也漸漸暗下來,蘇月隨口問了句,“咱們去哪個里坊?”
外面趕車的國用回話,“永豐坊,就在南市前面,馬上就到了。”
蘇月不疑有他,一心還在她的花酪上。吃得差不多時才驚覺,自己不知什么時候和邊上的人這么相熟了,當著他的面舔唇舔勺子,居然一點都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似乎女郎的端莊典雅只有在別人面前才需要偽裝,和他這么不見外,不知是因為太放松,還是因為完全不在乎他的看法。
摸摸前額,也說不上來自己是怎么想的。不經意朝外瞥了一眼,見前面有所大宅子,宅邸門前站了很多人,礙于天色昏沉,看不太真,但那隱約的身形,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呢……
她忽然被拿捏住了全部精神,心頭不由大跳起來,總覺得那些身影像自己的親人。
手里的花酪已經顧不上了,她探出身子,急急朝外張望。馬車越走越近,終于看清了,她不敢置信地回身看他,見他含著笑,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就知道這一定是他的手筆,他把她的全族都接到上都來了。
“陛下。”她顫聲道,“你怎么這么好……”
皇帝以為她為表感激,不說狠狠親他,投懷送抱一下不為過吧。他也做好了準備,準備迎接她暴風雨般的狂喜,結果是他想太多了。她把竹筒塞進他手里,迫不及待跳下車,忙于和她的家人們團聚去了。
那廂蘇月又哭又笑,抱住母親不肯松手,“阿娘……阿娘,我每日都在想您。您快掐我一下,讓我知道不是在做夢。”
辜夫人抹著眼淚發笑,“傻孩子,怎么還是這糊涂模樣!不用掐了,不是在做夢,我們當真來上都了。”
商賈之家的孩子,很重視生意,蘇月問:“咱們家那些鋪子可怎么辦?”
辜祈年道:“全盤出去了。雖虧了些,好在虧得不多,并不為難。”
后顧無憂,終于放心了。蘇月仔細看看母親,緊緊靠在辜夫人肩頭嘟囔:“我原想今年年尾設法回去看您的,不想你們竟到上都來了。”一面抬眼問父親,“阿爹回去就著手操辦這件事了么,來得好快。”
辜祈年說是啊,“陛下那日見了我,說怕你在上都孤寂,因此恩賞了宅子和鋪面,讓我們都遷到上都來。”邊說邊嗟嘆,“如此大恩大德,不知應當怎么報答才好……”
雖然并未明說拿這些來聘蘇月,但大家心中都有數,哪里來莫名其妙的恩典。既然接受了,拿人的手短,這事大致也就敲定了。
蘇月倒沒有這方面的困擾,與家人團聚了,怎么都成,至于會引發什么后果,以后再說吧。
復又快快活活和兄弟姐妹們敘舊,向族人親眷們行禮。心里感慨皇帝辦事的能力,辜家遷來的不僅是自己一家,連較為親近的堂叔們也一同來了,往后還有什么道理想家。
三叔一家人這時往前擠,追著蘇月問:“蘇意眼下怎么樣,她沒有隨你一同來嗎?”
眾人朝馬車方向看過去,這才發現馬車內還坐著個人,一時納罕,總不見得是蘇意吧!
車內的皇帝見辜家人都朝這里望過來,心里頓感緊張。還記得權家提親被拒,自己這回出現,即便帶著榮耀回來,也還是擔心會被繼續挑剔。所以蘇月下車,他沒好意思跟上,如今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背上不由起了一層薄汗,猶豫再三,才遲遲從車上下來。
蘇月抽空回應,“蘇意已經不在梨園了。她與廩犧署令兩情相悅,被白令接出去了。”
“什么?”三嬸怪叫,“一個未出閣的女郎,就這么被人接走了?”
這時候沒人在意三房的不平,辜家所有人都趨步上前,看清了手里握著兩截竹管的人,辜祈年肅容振袖長揖下去,“辜氏一門,恭請皇帝陛下長生無極。”
眾人拜伏,神情莊重,舉止恭敬。皇帝說免禮,把手里的竹筒交給國用,這才浮起弘雅的笑意,上前與辜祈年攀談,“辜翁一路上可還順利?沒有遇見哪個州府有人刁難吧?”
原本一大家子遷徙,只要不是逃難,總會遇見各種各樣的麻煩。但這回卻是萬萬分地順利,連家主預備好上下打點的銀錢,也沒有花掉分毫。
辜祈年說,“每到一處,都有當地縣丞接應,替我們安排好吃住。卑下知道,定是陛下的恩典,讓我們一路暢行無阻。”
皇帝點了點頭,“路上順遂就好。腳程比朕預期的快了半個月,趕在中秋之前入上都,正好一家過個團圓節。”
他平易近人,半點沒有皇帝的架子,由不得讓辜夫人多看了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