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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將打火機扣上蓋子,放回兜里,唇間的香煙也被拿下來,塞回煙盒。
寧晚奇了:“怎么不抽了?”
羅驍呵呵一樂,一番話里帶了點炫耀的意思,嘚瑟得很:“突然想起來小寒最近不讓我抽煙了,再說了,有了孩子,確實不能老抽煙,煙這玩意上癮,一抽就停不下來了。”
“你……”寧晚牙根泛酸,“戚知寒還真是有招,怎么就把你訓得服服帖帖的?”
“你還笑我?你要是遇上沈舒云,你也這樣兒!”
羅驍想起之前寧晚給他打電話,讓自己去他家里一趟。羅驍雖然一頭霧水,還是照去了,按了差不多十分鐘的門鈴,才有人來給他開門,還沒等羅驍的埋怨出口,一具身體就咣地摔在了地上,聲音之大讓羅驍頭皮發麻。
寧晚倒在地上,面如金紙,意識不清,嚇得羅驍蹲下身,拍著他的臉:“寧晚,寧晚,你怎么了?”
手指碰上寧晚的臉頰,才知道這人燒得有多厲害,滾燙的熱度貼著肌膚傳來,讓羅驍幾乎以為這人被炭烤過。寧晚躺在地上,干裂的唇瓣翕動著,擠出幾個字,羅驍俯身去聽,快把耳朵貼在寧晚嘴上才聽清他在說什么:“云哥……云哥……別走……”
羅驍嘆了口氣,認命地將這個發小連拖帶拽地帶進車里,把人送去了醫院。
寧晚輸了一晚上的液,因為他隨時可能再燒起來,羅驍就在醫院里陪了一個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寧晚才睜開暗淡無光的雙眼。
他醒的時候先是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雪白的天花板,好像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在哪里,轉頭看見靠在椅子上打盹的羅驍,眸子里滑過一絲失落:“你怎么在這?”
羅驍本來有些昏昏欲睡的,聽了這話一個激靈就給氣醒了,他指著寧晚,兩條眉毛都要豎起來了:“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昨天不是你打電話叫我過去,然后又倒在我面前的嗎?要不是我把你拽到醫院來輸液了,你就算在家里燒死也沒人知道!”
昨天的記憶斷斷續續地回籠,寧晚慢吞吞地哦了一聲,然后拉著調子道:“我是病人,你小聲點,頭疼。”
羅驍被他哽了一遭,氣呼呼地瞪了寧晚一眼,然而這一眼,又讓他的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寧晚的模樣實在是可憐,他和寧晚從小就在一起,到如今快三十年了,寧晚似乎總是精神奕奕、衣著整潔的,他倒還沒看過寧晚這副慘兮兮的鬼樣子。
“你說你好端端的,和沈舒云鬧什么離婚呢!”羅驍揉著眉頭,試圖將濃濃的倦意趕走,“離也就算了,你倒是去追唐意川啊!去追你心上十幾年的白月光啊,擱這兒躺著算什么?”
寧晚茫然地看著羅驍,看得羅驍后頸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他驢唇不對馬嘴地問:“羅驍,你說愛情到底是什么樣的?”
羅驍哼笑一聲:“你怎么突然酸兮兮的。愛情這玩意,誰說得清啊!”
“那你怎么收心的?你之前不是一直說,人生苦短,能多享樂就多享樂,千萬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寧晚轉了轉眼珠子,似乎在很努力地把白眼壓下去,“你現在怎么就可著戚知寒啊?先前人家上趕著追在你屁股后面,怎么你那時候對童養媳不感興趣?你到底怎么想通,這輩子就非要戚知寒不可的?”
被寧晚這么一說,羅驍也想起他和戚知寒蹉跎過的那些歲月,也不禁帶上了酸兮兮的感慨和悵然,他雙手枕在腦后,撇撇嘴道:“有句話不是那么說的么,失去才知道珍惜……人可能有時候就是賤得慌。我發現我需要他,因為我愛他。就像空氣,無形無蹤,整天圍繞著你,讓人很難注意到它的存在,可是你想想,到了沒有空氣的地方,比如水下,你連活都活不成!”
羅驍的回憶,到這兒就被寧晚長長的一聲嘆息打斷了,他看向寧晚,將粉色紙片接了過來在手里揉搓了一會,又忍不住問:“你找的偵探靠不靠譜啊,怎么找了這么久都沒找到?要不你就直接點,給沈舒云家人打電話問算了!都這時候了,還在意面子不面子嗎?”
“你以為我沒打過?”寧晚的臉色沉了下去,“我給云哥的爸爸打過電話,試探著問了幾句,發現云哥好像根本沒把我們離婚的事告訴家人!這都快年關了,你說云哥過年的時候,會不會回家看看?”
羅驍摸著下巴想了想:“八成不會,你們離婚也有幾個月了,他要是壓根都沒說這件事,那他應該今年過年也不會回去吧——不然你們不在一起拜年,怎么解釋?”
寧晚頹然地閉上眼,喉嚨里漫上一股酸苦的味道。
真正開始尋找沈舒云,大概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
寧晚回憶起一個月前公司的那場年會,又不由嘆了口氣。一個月前,也就是十二月底,寧晚的公司如期舉辦了年會,他們公司二十七八歲的中高層不少,網絡銷售那一部門基本都是年輕人,鬧騰起來寧晚都有點招架不住,感覺好像幾天前那場病又要卷土重來了似的。開完了年會,非要再一群人一起去酒吧鬧騰,寧晚興致不高,本來想拒絕,但被幾個小姑娘拉著勸著,最后想著一年就這么一次,就遂了他們的心愿。唐意川也在他們的邀請之列,最終還是被幾個小伙硬拽著去了。
酒吧的音樂很嘈雜,男男女女隨著dj的樂聲在舞池上擺胯搖肩,明明滅滅的燈光讓人迷醉,寧晚實在是沒興趣,就和唐意川兩個人躲在一邊的角落里一起喝酒。
唐意川將杯里最后一口酒飲盡,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你怎么不去一起玩?你今年不也才二十七,怎么活得老氣橫秋的?”
“老氣橫秋?”寧晚唇角抽了一下,“倒不至于,只是提不起興趣來。”
唐意川一雙狐貍似的上挑的眼早將一切盡收眼底,他哂笑道:“只是沒興趣跳舞?我看寧總最近做什么都挺不在狀態的,這是怎么了?”
“有嗎?”
“有!”唐意川笑容明艷,只是笑里帶著扎人的諷刺,“要我看,你是得了相思病。不然,你說你喜歡我,你都離婚了,怎么不來追我?”
寧晚啞然。
座位并不算寬敞,所以兩個人挨得很近,唐意川又喝了酒,身上那股子涼絲絲的茉莉花香不斷地往寧晚鼻子里鉆,寧晚抬起長睫,看向身旁這個人,唐意川的笑半分也未達眼底,簡直是誰也碰不得的勁兒。寧晚不禁有些恍惚,他想,唐意川,真的是他念了那么多年的少年嗎?
半年的接觸下來,寧晚和唐意川已經漸漸地熟悉了起來,他發現盡管沈舒云和唐意川信息素都是茉莉味的,但他們的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沈舒云溫和優雅,像是一塊溫潤的玉,觸手生溫,平滑且無瑕,而唐意川則截然相反,他有時冷冰冰的,有時又尖銳得幾乎刻薄,像是一枝長滿刺的玫瑰,碰一下他都要你以流血做代價。
其實在寧晚的記憶里,那個將他從生死線上拉回來的少年,應該是像沈舒云這樣溫柔且善良的——又或者說,在他長久的尋找中,他臆想出的那個暗戀對象,應該就是沈舒云這樣一個人。反倒是唐意川,和他裝在心里的“白月光”差了十萬八千里。也正是因為這樣,當他找到沈舒云時,幾乎沒有猶豫、懷疑,就認定沈舒云是當年救了他的人。
沈舒云會事事順著他,唐意川可不會;沈舒云會滿懷愛意地望著他,唐意川有時連個眼神都懶得給。
寧晚想起沈舒云的次數越來越多,而每思念一次沈舒云,他離唐意川的距離就越遠。他和沈舒云三年的婚姻不是假,度過的歲月更不是空,三年,有足夠多的點點滴滴可供寧晚回憶。
倏忽間,寧晚想起羅驍說過的話:“我需要他,因為我愛他。”
他真的愛唐意川嗎?他愛的到底是唐意川,還是曾經將他從河里托起的、向他伸出的那雙手?
如果只是貪戀那一瞬的溫暖,那么沈舒云給過他的更多的溫暖呢?又要怎么相抵?
也許,他愛的根本不是救他的少年,而是一份溫暖,而三年的光陰,朝夕相對間無微不至的關懷,早就令他沉淪心動了。
這個聲音在寧晚的心底越來越響,他捂著一顆沉寂的心,選擇聽一次心里的聲音。
寧晚斂了笑,杯子里的冰塊透過薄薄的玻璃,將他的手凍得冰涼一片:“大概……是因為我,喜歡的不是你?”
唐意川歪了歪頭,笑里的諷刺漸漸地消失,他真摯地盯著寧晚,拍了拍他的肩:“別錯過了,趕緊去找他。”
這個“他”,唐意川沒有說明,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是沈舒云。
寧晚抬起手,將自己的酒杯與唐意川的空杯相撞,隨后一口飲盡杯中酒,他想了想,最后只對唐意川說了兩個字:“謝謝。”
這聲謝謝,是給十幾年前的少年唐意川,也是給當下這個點醒他的人。
他們的恩怨糾纏,執著也好,迷茫也罷,都落在這杯酒里,這杯酒喝下去,就都過去了。
一大幫人吵吵鬧鬧的,散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唐意川喝著喝著又喝多了,他酒量實在是差,還喝那么多,寧晚也攔不住他,最后只能扶著踉蹌的人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