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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么樣?”聞書遙賭氣,脫口而出。
他們在相互折磨對方這件事上,其實不分伯仲。
單梓唯一拳砸過來,聞書遙只覺耳邊帶起一陣風,響起砰的一聲。他落在墻上的拳頭上滲出血絲,可單梓唯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他望著聞書遙的眼神絕望而狂怒。
“聞書遙,你聽著,我不會就這樣放過蒔康橋的,我要他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還有蒔雨沉……”
聞書遙剛想反駁,身旁忽然一陣巨響。
有什么東西從教學樓的屋頂落下來了。
周圍一片寂靜,連風聲都停了。
聞書遙的呼吸聲變得急促,她看到單梓唯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他們僵硬地轉動脖子,看過去。
灌木叢被壓壞,鮮血濺在玻璃上,流到地下的水溝里,沿著水泥地面淌到聞書遙腳下。
教學樓里響起驚駭的尖叫聲,無數張恐懼的面容映在窗口。
聞書遙緩緩走向那具躺在地上的軀體。
蒔康橋的面容很平靜,腦后的頭發被大量鮮血所濡濕,他還穿著干凈的白色襯衫。只是聞書遙知道,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和她聊天了。
蒔老師死了。
身后傳來單梓唯的笑聲,他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望著一地的鮮血,緩緩說:“這樣,是最好了。”
聞書遙閉上眼睛,她什么也聽不見了。
蒔康橋會來學校,本來是拿東西離開的,他已經被學校開除。可他并沒有去教師辦公室,而是直接走到樓頂。
然后縱身而下。
蒔康橋的葬禮辦得非常簡單,來參加的人寥寥無幾。聞書遙整日陪著蒔雨沉,他們擺了一些祭品,看著推出來的已經化好妝的遺體。蒔康橋的臉上好像涂了一層油蠟,閃爍著灰蒙蒙的光。聞書遙滿腦子都是他昔日站在講臺上神采飛揚的姿態,她沒想到他會死的這么清冷。
聞書遙買了很多干凈的桔梗花替代殯儀館提供的菊花,但其實用什么都沒關系,反正等下都會被燒成灰燼。想到這里,聞書遙便忍不住落淚。
蒔雨沉從得知父親死后就沒說過一句話,他坐在那里仿佛隨時都會化成粉塵。
遺體告別以后,聞書遙等在門口看到蒔雨沉捧著骨灰盒走出來,想到過去蒔康橋曾在黑板上寫的一句詩,少師新為地下客,蘇梅骨化成塵灰。
所謂殘酷,莫過于此。
蒔雨沉眼神渙散地望著遠處,聞書遙順著他的視線回頭,見到單梓唯和汪筱元,還有一群同學出現在那里。
“你來干什么?”聞書遙毫不客氣。
“我們是代表學校來給蒔老師送行的,怎么告別儀式已經結束了嗎?”汪筱元明知故問。
聞書遙不想和他們說一句話,拉著蒔雨沉就要離開。可蒔雨沉一動不動,他把手里的骨灰盒給聞書遙,像具沒有靈魂的空殼般走向單梓唯。
“你現在滿意了。”他用空洞的聲音說。
“蒔老師是自殺,我們也很難過。”單梓唯坦坦蕩蕩的樣子,嘴角含笑。
蒔雨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忽然把臉靠在單梓唯的肩膀,聞書遙以為他要說什么。可下一秒,她就看到單梓唯的小腹開始流血,一把水果刀刺在血肉里面,蒔雨沉緊緊地握住刀柄。
“梓唯!”汪筱元立刻沖過來,一把推開蒔雨沉。
單梓唯被突如其來的劇痛所侵襲,他用手捂著流血不止的傷口,身體輕微地顫抖。他的嘴角浮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他說:“蒔雨沉,下次你再想殺我,記得把刀刺得深一點,這種傷口是死不了人的,哈哈哈……”
汪筱元叫完救護車,又要打電話報警,被單梓唯攔住。
“讓他走。”
“梓唯,他刺傷你了!”
“我說讓他走。”單梓唯用命令的口吻說。
聞書遙攔住蒔雨沉,生怕他再動手。她與單梓唯四目相對,單梓唯不屑地譏笑,聞書遙克制自己不去看他被鮮血浸透的傷口,心一橫,拉著蒔雨沉大步離開。
一路上,蒔雨沉的面色都陰沉得可怕,他的手上還沾著單梓唯的血。他就這樣攤開自己的雙手,機械地跟著聞書遙回家。
聞書遙已經很久沒來蒔康橋的家,所以她根本沒有想到大門周圍是這般景象:紅油漆寫滿漫罵的語句,連同走廊的墻壁上,地面和樓梯。看上去就仿佛是被高利貸追債。
鄰居走出來,嫌惡地瞪他們一眼,擦肩而過的時候還用力撞了蒔雨沉的肩膀。他們曾經尊敬地稱蒔康橋為蒔老師,與他相處得和睦融洽,而現在他們都希望這家人能夠從這幢樓里消失。
鑰匙掉在地上,蒔雨沉彎腰撿起,他把鑰匙□□門鎖,卻怎么也打不了門。聞書遙低頭,原來鎖眼不知道被誰涂了膠水,她皺眉,“太過分了。”
蒔雨沉好像沒有聽見,扔下鑰匙又轉身離開。聞書遙連忙追上去,她一直跟著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蒔雨沉走進一間酒吧,聞書遙也跟著進去,她抱緊懷里的骨灰盒,心里難過至極。
那天晚上是聞書遙第一次看到蒔雨沉喝酒,先是啤酒,紅酒,再是洋酒。蒔雨沉好像突然變得千杯不醉,來者不拒。他們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蒔雨沉把頭靠在骨灰盒上半醉半醒地說著夢話。
“蒔老師,你不是說沒有什么問題是解決不了的嗎?為什么一定要死?”
“媽媽早就不在了,你又走了,只剩下我自己。”
“爸爸,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蒔雨沉最后喝到酩酊大醉,大吐特吐,又胡言亂語。聞書遙由得他鬧,她知道他已經忍耐很久很久了,他是這樣一個善于隱忍的人,所有的痛苦都習慣獨自承擔。
聞書遙覺得蒔老師之所以會選擇自殺,一半是出于對那個女學生的愧疚,一半是出于自尊的崩潰。他是個驕傲有骨氣的人,而往往很多時候,人就是死在這份骨氣里。聞書遙無法想象當他站在教學樓頂的那一刻,最后想到的是什么。
蒔雨沉鬧夠了,就在沙發上睡著了。聞書遙脫下衣服蓋在他身上,又把他的頭位置擺正,她看到他臉上清晰可見的淚痕,反而覺得放心。
哭出來就好。
想來單梓唯在秦玉卿死后這么久,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
隱隱約約聽見蒔雨沉的嘴里在嘟囔什么,聞書遙湊近聽,原來是在叫她的名字。
蒔雨沉說:“聞書遙,你別走。”
“我在這里。”聞書遙握住他的手,她不知道他醒來以后會怎么樣。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陪著蒔雨沉。
聞書遙看到蒔雨沉的手機亮起,便替他接起電話。電話里是同班的一個女生,剛在在殯儀館門口還見過。
女生說:“是聞書遙嗎?你告訴蒔雨沉,梓唯說絕對不會放過他,他已經找人四處在找你們。對不起,我們也沒想到蒔老師會死,其實大家都很內疚,也怕的不行。自從汪筱元來了以后,整間學校都變得不正常了,梓唯也變了!你們快躲起來,不然就來不及了!”
聞書遙想說什么,卻害怕得聲音發顫。酒吧里面歌舞升平,她感到眼前一片眩暈。
單梓唯,你非要弄死我們才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