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胡永合訕笑著說:“沒什么……就是……”接著,這位“農民企業家”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準備和省電視臺合拍《三國演義》的事,又天花亂墜說了一通?!昂檬侣铩睆堄兄锹唤浶牡卣f?!拔乙呀洸还苁铝?,你去找周文龍和馬縣長談談……”這時候,胡永合從黑人造革皮包里拿出五盒高級滋補品“人參蜂王漿”要給書記留下。
張有智一看見“人參”二字,就象看見了毒蛇,恐怖地手一擺:“你拿走!趕快拿走!
以后再不準搞這一套!”
胡永合見書記是這個態度,一下子慌了。他盤算,這人大概是剛被免了職,心情不好才對人這么不客氣。以前……唉,他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胡永合趕忙收起“人參蜂王漿”,有點狼狽地退出了張有智的家門。
但不屈不撓的永合馬上決定去找馬縣長匯報他的“事業”;他一定要讓縣上更加認識他是個人物。盡管周文龍是正縣長,但他決不會去找他。這小子當年在柳岔當主任,說他搞投機倒把,組織人批判過他好幾次。哼,這號“四人幫”分子還當縣長哩!
胡永合和馬縣長同樣是熟悉人——他也曾送過他一根“高麗參”和幾瓶真假難辨的茅臺酒。
當胡永合走進馬縣長的辦公室時,馬縣長正和幾個中層領導人談話。他先讓他坐在椅子上等一等。
常務副縣長馬國雄雖然年齡比張有智還大一歲,但看起來精神和過去一樣昂揚。他身體肥壯,紅光滿面,穿一身深藍帶條紋的西裝,還結著個領帶,看起來滿象個“改革型”干部。國雄即是在辦公室里也戴著墨鏡,觀者只能看見他的一張闊臉和一口結實的白牙。
辦公室里的幾位中層干部分別是:縣鄉鎮企業局局長徐治功;城關鎮鎮長劉志祥——此人曾在柳岔當過周文龍的副職,胡永合也認識。另外一個是石圪節鄉鄉長劉根民。
這幾個人是和馬縣長商談關于省城合資搞土特產銷售中心的。
本來,由鄉鎮企業局徐治功出面撮合,城關鎮和石圪節鄉準備聯合在省城租二畝地皮,搞個土特產銷售中心。但馬國雄知道后,硬要在縣上也插一手;將來盈利,縣上要從中抽三成。
鄉鎮抗不過縣政府,只好委屈認了帳。
現在,這幾個人商定,明天就動身去省城洽談租地皮的事。
臨畢,馬國雄指示:劉志祥和劉根民都跟徐治功坐鄉鎮企業局的吉普車;縣政府那輛小車要拉他和他的老婆娃娃。本來那點事不需要馬縣長親自跑一趟省城——他主要是想借機會帶家屬之逛一回大城市。
事情說完后,那三個中層領導就告辭了。
胡永合馬上把張有智拒絕接受的五盒“人參蜂王漿”掏出來,放在馬縣長的辦公桌上。
馬縣長沒有拒絕。他眉開眼笑將五盒“補藥”放進了他的文件柜。
胡永合又把一條“良友“煙擱在馬縣長文件柜后面的小桌上,這才把拍《三國演義》的事向他吹了一遍?!昂?!好!好!”
馬國雄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我看你能當咱們縣的文教局長哩!”馬國雄接著又抬舉這位“農民企業家”。
“怎不能當?共產黨的官,給了誰,誰就能當!”胡永合狂妄地說。
馬國雄竟然點頭表示同意胡永合的看法。
也是!他本人不就是一個證明?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寒露前后,大牙灣煤礦周圍的山野,許多喬灌木的樹葉就開始發紅了。這時間,滿山遍野如同花團錦簇般艷麗。大片深深淺淺的紅色耀眼奪目;到處都象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雨季結束后,天空純凈而湛藍。糜谷黃了。蘋果在枝頭如羞澀的少女露出紅艷艷的笑臉。有些性急的雁群,此時已經從鄂爾多斯茫茫的草地里飛來,嗷嗷地掠過清凈如水的天空,到南方尋找溫暖去了……這樣的大好時光常常使人不由生出許多莫名的激動來。
孫少平上井以后,如果是白天,他總會迫不急待地走出礦區,走向如火如霞的山野之中。
他面對滿山紅葉,回首往事,默想未來?;蝰v足停立林間小路;或踽踽漫步于溪流河畔。折一枝紅葉在手,聽萬頃松濤澎湃,歡欣與憂傷共生。在這一片無聲的熱烈之中,人既想流淚又想唱歌……這樣的時候,他就忘記了他是剛從喧囂激烈如同戰場一般的井下上來的。
噢,他現在看起來不象個煤礦工人,倒象個多愁善感的詩人!
難道只有會寫詩的人才產生詩情嗎?其實,所有人的情感中都具備詩情——而普通人在生活中的詩情是往往不會被職業詩人們所理解的。
不必指責一個煤礦工人會產生如此的情調,盡管他們干又臟又累的活,看起來粗粗笨笨,有時候還說臟話,但在他們中間,又有多少外人所不了解的豐富的內心世界和細膩的心理情感呢?
孫少平在這紅葉如火的山野里想了些什么?
他也說不清楚——這也正如詩人們通常所具有的那種情況。
不過,每當他從大自然的懷抱里返回來的時候,就象進行了一次沐浴似的爽快。這是精神的沐裕他的心情因此而格外地好。
最近,生活中還有些值得高興的事。他已經被命名為銅城礦務局的“青年突擊手”,過幾天就去出席表彰大會。他不全是為榮譽高興,而是感到,他的勞動和汗水得到了承認和尊重。他看重的是勞動者的尊嚴和自豪感。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人的勞動和創造才是最值得驕傲的。
另外,他最近分別接到了父親和哥哥的來信,說他夢寐以求的新窯洞已經修建好了。哥哥還在信中詳細描繪了這院子的“氣派”和雙水村人的“反應”。
他激動得一次又一次想象那地方。只有象他一樣從貧困農村走出來的青年,才能深刻體會到這件事的激動;那地方的榮辱歷史永遠牽著他的心腸!
現在,老人們終于住進了新窯洞,這了卻了他此生最大一樁心愿。
少平也從家里的來信知道,哥哥已經承包了石圪節鄉的磚瓦廠,事業正到了紅火處;而嫂子違反目前計劃生育政策,又生了個小侄女,取名為燕子……妹妹蘭香也來信了,說她和那個叫吳仲平的同班同學已經基本確定了關系;說她還去了男朋友家,他父母都待她很好云云。少平只是沒想到吳仲平是省委領導的孩子。不過,他既沒感到“榮幸”,也不為蘭香擔憂——他的妹妹誰的兒女也配!
他當即決定,給妹妹每月寄的錢再加十元。他知道,妹妹有了男朋友,也就有了社會交往,總得多些花費。她現在還沒有結婚,除過上飯館,她不應該花男朋友的錢。不知她懂不懂這一點?她會懂的!他想。
幾天以后,他便以“青年突擊手”的身份,到銅城去參加了那個表彰大會。會議只開兩天,他也沒認真參加,而到街上逛著看能給明明買個什么東西,他每次出門,無論到銅城,還是到省城,首先想的就是給明明買個什么。明明也習慣了他的“習慣”。每次只要他從外面回來,他首先就問:“叔叔,你給我買了什么?”說著便自己動手在他提包或衣袋里翻起來,惹得惠英嫂常怨他給他慣下了“壞毛脖。這沒辦法。他和明明之間建立了一種無法言傳的感情。說實話,他對哥哥的虎子也沒這樣厚愛過。
讓少平高興的是,他在廣東來的一個小商販手里買到了一個香港出的兒童書包。這書包式樣新穎不說,面料是十分考究的絲綢,有一種波光閃閃的細膩質感。他同時也買到了明明嚷嚷了多時的彩色鉛筆。另外,他還給“小黑子”買了個銅鈴鐺。這也是明明盼望已久的東西;他說人家孩子的狗脖項里都拴這么個鈴鐺……會議開完以后,少平就滿意地帶著他給明明買的禮物,以及局里獎給他的獎狀和其它獎品,回到了礦上。
到大牙灣正是中午剛吃完飯的時光。他知道他的班是晚上十二點下井,現在人都在地面上。
他先找到他的師兄兼下屬安鎖子,問了他走后這幾天的生產情況。安鎖子說都好看哩,就是他把一個協議工在掌子面打了一頓。
“誰叫你打人哩?唉,你呀!”少平抱怨他的師兄。“那小子頭茬炮放了,還在回風巷里睡覺,我就……嘿嘿……”“打得重不重?”少平著急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