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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兩眼含著淚水笑了。

那天下班她進門后，向前就把飯菜都做好放在桌上，靜靜地坐在輪椅里等她。她看見，他象孩子一樣，舌頭舔著嘴唇，天真地笑著，望著她。淚水從她眼里涌出來了。她走過去，忘情地摟住他結(jié)實的脖項，在他臉上親吻了一下。“我能行嗎？”他仰起臉問她。

“能行！能行！”她親切地撫摸著他的頭發(fā)說。從此之后，家務(wù)就全由丈夫包攬了。她除去買糧買菜，上班前在廚房里稍微準(zhǔn)備一下，其余就都由向前來操持。他樂意干，她也愿意讓他干，這樣，他會覺得他在生活中還是一個有用的人。

的確如此，勞動使向前的情緒越來越好了。他有時候還咦咦唔唔唱幾句歌；并且和妻子開玩笑。

在這樣的過程中，潤葉也加深了對丈夫的愛情。她體驗到，愛情，應(yīng)該真正建立在現(xiàn)實生活堅實的基礎(chǔ)上，否則，它就是在活生生的生活之樹上盛開的一朵不結(jié)果實的花……當(dāng)武惠良一臉痛苦走進他們家的這個晚上，他們兩口子都已經(jīng)吃完了飯，正坐在一塊看電視。

潤葉趕緊給她的領(lǐng)導(dǎo)沖茶。向前一邊招呼惠良坐進沙發(fā)，一邊推著輪椅從小柜里取出一盒帶嘴“大前門”煙，放在茶幾上，就轉(zhuǎn)而進了臥室，并且把里間的門也帶上了——他知道惠良和妻子談工作，他不應(yīng)該使他們感到不方便。僅就這一點，潤葉也就不能不對向前充滿了感激與尊敬。

潤葉坐下以后，才發(fā)現(xiàn)武惠良的神色有些不大對頭。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一慣瀟灑自如的團地委書記臉色慘白，頭發(fā)亂蓬蓬地搭拉在額頭，心中似乎很有些苦衷。

是政治方面受到了什么打擊？這沒有任何跡象！包括她二爸在內(nèi)的所有地委領(lǐng)導(dǎo)都很器重他的才干。團地委內(nèi)部，幾個副書記和大部分中層領(lǐng)導(dǎo)也都很尊重他，看不出有誰在背后搗他的鬼。

那么是生活方面有了麻煩？這更不可能！他和麗麗的感情一直如膠似漆，這是團地委所有人都知道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使得這個人的情緒如此頹敗？

潤葉當(dāng)然先不便說什么，只是問他吃飯了沒有？武惠良撒謊說他吃過了，然后不由自主嘆息了一聲，把頭垂到了胸前。

是的，他出什么事了——她的猜測沒有錯。

“怎么啦？”她含糊地問。

惠良抬起頭來。潤葉震驚地看見他眼里噙滿了淚水。“怎么啦？”她瞪大眼睛又問他。

武惠良接連嘆息了幾聲，接著便大約把他蒙受的災(zāi)難與恥辱向潤葉敘說了一番。

潤葉驚訝地聽他說完，但一直不相信她耳朵所聽到的那些話是真實的。她緊張得兩只手捏出了兩把汗。“這……”她簡直不知該說什么是好。

沒有想到！做夢也想不到！她多少年羨慕的這個美滿的家庭，竟然到了破裂的邊緣！

她先來不及思索這件事的本身，卻再一次被生活的曲折復(fù)雜所強烈地震憾了。

生活！你為什么總是這樣令人費解，令人難以想象？“我……能為你們做些什么呢？”

她說著，寒栗仍然不時從肩背掠過。

“我也不知道。”武惠良垂著頭說。“我實在痛苦得不行，才來向你倒這苦水。這事只有你能傾聽……反正我的生活被毀滅了……也許你能和麗麗談?wù)劊F(xiàn)在滿不在乎地抽煙喝酒。我的心都碎了。盡管我痛不欲生，但我不愿意她這樣折磨自己。我甚至都不想再怨恨她。事情看起來是偶然發(fā)生的，可實際上也是必然的。不幸的種子一開始就埋藏在我們之間，只不過我們起初都沒有看見罷了。沒有完美的社會，怎能有完美的人。你知道，我一直深深地愛著她，就是現(xiàn)在也一樣，細細想起來，我們之間本來就存在著差異。這不是說誰比誰強，而是性格、愛好和對生活的看法不盡相同。正因為如此，才終于導(dǎo)致了這場悲劇……你無論如何去看看她吧！”“我一定去！”潤葉沒有思考就答應(yīng)了下來。

“當(dāng)然，我不是讓你去說合我們的關(guān)系，誰也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我們的問題歸根結(jié)底要我們自己解決。只不過怎樣解決我和她現(xiàn)在都不太清楚……”“那么，我應(yīng)該和麗麗說些什么呢？”潤葉深深地同情不幸的惠良。他現(xiàn)在看起來象沒娘的孩子那般可憐。“先勸她不要抽煙喝酒了……也許只有你能勸說她。千萬不要責(zé)備，也不要表示憂慮，她討厭別人同情或教育她……”武惠良坐了好大一陣功夫，才步履踉蹌地離開了潤葉家。

本來，田潤葉很想對自己的領(lǐng)導(dǎo)說一些安慰話，結(jié)果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她知道，一個人到了這種地步，別人的任何安慰都無濟于事——她已經(jīng)是一個經(jīng)歷了感情折磨的人，深深懂得個中滋味！

潤葉回到臥室之后，向前已經(jīng)躺在了被窩里。她發(fā)現(xiàn)他用一種探尋的目光在看她。是的，她情緒不好，臉色當(dāng)然也不正常，這肯定使丈夫感到詫異了。但她又不能給他解釋發(fā)生了什么事。

她脫掉衣服，鉆進了他為她弄好的被窩里，隨手拉滅了燈。她久久地不能入睡，腦子象一團亂麻。盡管這是麗麗和惠良的不幸，但就象當(dāng)年她自己的不幸一樣使她心緒如潮水般涌動。她反應(yīng)不過來這是怎么一回事。難道世界上就沒有從始至終的愛情和幸福嗎？

唉，麗麗，你是怎么搞的……幾年來，由于她自己的不幸，也由于麗麗成了小有名氣的詩人，走了另一條道路，她們之間的交往便少了許多，但不論怎樣，她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偶爾遇在一塊，仍然象姐妹一樣親熱。不過，她發(fā)現(xiàn)，她們的共同語言已經(jīng)很少了。麗麗說的許多話她理解起來十分費力，甚至根本聽不懂。每次到她家，她們主要是說過去在原西的事。她和惠良反而倒有許多話題可以談?wù)摗龥]有想到，他們終于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潤葉老半天不能入睡。她知道，向前也沒有睡著——她看起來象睡了的樣子，其實一直醒著，因為他沒有打鼾。唉，可憐的人，他太敏感了。他或許猜測她和惠良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不過，無論怎樣，她現(xiàn)在還不能對丈夫說出事情的原委來……第二天下午，惠良告訴潤葉，麗麗沒有去上班，在家里呆著；如果她要找麗麗可以直接上他家去。潤葉晚上還要照顧向前，再沒有什么空閑時間，就趕緊騎了自行車去文聯(lián)家屬院找麗麗。

潤葉見到麗麗后，看見她穿得邋邋遢遢，拖著拖鞋，一邊抽煙，一邊在房子里走來走去，桌子上還放著滿杯的酒。情況正如惠良告訴她的那樣。

麗麗對她的到來似乎沒有感到驚訝。她把她讓進椅子里坐下，先開口說：“我知道惠良會告訴你的。”她神經(jīng)質(zhì)地笑了笑，“是他讓你來教導(dǎo)我的吧？”

“沒有，惠良是很痛苦，他讓我來勸勸你，叫你不要抽煙喝酒了……”潤葉說著，伸出手拉住了麗麗的手。麗麗卻一下伏在她肩頭哭了。她對潤葉說：“我不是不愛他，但他不會原諒我。看來分手是不可避免了……”“如果不是不得不走這一步，還是不走的好，命運中的大錯，往往是在一時的荒唐中造成的……”“但是，我不能欺騙惠良，也不能欺騙我自己，我愛古風(fēng)鈴。矛盾和痛苦正在這里。你知道，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都矛盾和痛苦。但我又不能使自己違心地活一輩子……“我知道我對惠良的傷害太深了，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你大概不會相信，在我愛上古風(fēng)鈴后，我很多很多的痛苦都是想到惠良的不幸。如果不是這樣，我現(xiàn)在就不會這樣折磨自己……”潤葉無法理解麗麗的這種“矛盾”。不過，她相信她的痛苦是真實的——這是屬于一個現(xiàn)代人的痛苦，也許更具有外人難以理會的深刻性。

潤葉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來用一般的傳統(tǒng)道理說服她的朋友。她不可能說服麗麗不要再跳這種痛苦的“愛情三人舞”，她也沒有這種水平和智慧。實際上，她還是只說了一些毫無用處的開導(dǎo)話，帶著對生活的新的迷茫，走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田潤葉不知是怎樣走回自己家門口的。

她這時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比平時晚回來一個小時了。她匆忙地把鑰匙捅進鎖眼，打開了房門。

走進會客廳，她愣住了：桌子上擺著做好的飯菜，上面都用碗扣著，但不見向前的蹤影。她很快瞥見桌子上有一張紙條。她一步跨過去，把紙條拿起來，只見上面寫著——飯在桌子上，可能涼了，你熱一熱。別了，親人！我感謝你給了我幸福。

潤葉象瘋了一般撞開臥室的門。她一下子呆立在門口，她看見向前一只手撐著拐杖，立在窗戶下，另一只手正費力地把一根麻繩子往穿窗簾環(huán)的鐵棍上扔——看來他已經(jīng)費了大半天勁，仍然沒有把繩子搭在鐵棍上。

她猛沖過去，一把抱住了他，接著把他按倒在旁邊的床上，哭喊著說：“你在干什么！

你這個混蛋！”向前臉色蒼白，瞪著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突然嘴一咧，在妻子的懷抱里哭了。哭了一會，他呻吟著說：“我不愿再連累你了……你不應(yīng)該和我這樣的人一塊生活。你應(yīng)該有一個健康體面的男人。我知道，終有一天，你會受不了這種生活的。我應(yīng)該早一點解脫你……”潤葉很快明白，向前的確對她和惠良敏感了。于是哭著對他說了惠良和麗麗的事，驚得這個要尋無常的人嘴巴張得象窯口一樣大。

她突然沖動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說：“你難道要把我和孩子都扔下嗎？”

“啊？有咱們的……兒子了？”

李向前淚流滿面，把臉深深地埋進了妻子的懷抱里。卷六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黃土高原火熱的夏天來臨了。荒涼的山野從南到北依次抹上了大片大片的綠色。河流山溪清澈珠澄，水波映照著藍天白云，反射出太陽金銀般燦爛的光輝。

千山萬嶺之中，綠意盎然，野花繽紛；莊稼人赤膊裸體，進入了一年一度的繁忙季節(jié)。

令人醉心的信天游在無邊的高原上不斷頭地飄蕩。大自然和人的生活都隨著夏天的到來而變得豐富多彩。

黃原城也一改冬日的灰暗，重新展現(xiàn)出它的活力和生機。瞧，街道兩旁的中國槐和法國梧桐，都翻起了綠色的波浪；大大小小的街心花園，五顏六色的鮮花開得耀眼奪目，黃原河還未進入汛期，河水清澈透底，甚至能看見水中墨點似的蝌蚪和纏繞著蛤蟆衣的鵝卵石。在古塔山那里，幾個古色古香的涼亭，已經(jīng)深埋在樹海之中；遠遠望去，會激起人許多詩意的聯(lián)想，猶如夢境中出現(xiàn)的江南景象。大街上，姑娘們都穿起了鮮艷的花裙子，滿眼都是流彩飛霞。因為沒有了取暖爐子冒出的黑煙，城市上空潔凈如洗，豁然開朗；人們倏忽間就象生活在了另一個世界。

在這些火辣辣的日子里，地委書記田福軍忙得象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zhuǎn)。

前不久，省委派來工作組在黃原搞黨政機關(guān)機構(gòu)改革。說穿了，這是一次人事大變動。

因此上上下下刮風(fēng)下雨，鬧得云來霧去，不可開交。

根據(jù)中央和省委的指示，地區(qū)一級新的領(lǐng)導(dǎo)班子年齡在五十歲以下的要占三分之一，大專文化程度的要占三分之一，而且要采取個人推薦和組織推薦相結(jié)合，民意測驗與組織考察相結(jié)合，下級黨組織考察與黨委人事安排小組考察相結(jié)合的辦法。一旦地委行署新的領(lǐng)導(dǎo)班子組成，便立即著手各部、局、委、辦的機構(gòu)改革工作。所有這一切，當(dāng)然要牽扯許多領(lǐng)導(dǎo)干部的命運；而一個領(lǐng)導(dǎo)或上或下，又牽扯一批干部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