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田福軍把外衣搭在胳膊上,和侄女不緊不慢地在街道上走著。潤葉手里拎著一個花布提包,那里面裝著一些給向前帶吃喝的瓶瓶罐罐,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她跟在二爸的身邊,不時用手攏一攏被晚風吹散的秀發。
田福軍心情很激動。他這時回憶起許多有關侄女的事。尤其是孩子結婚以后,他曾在原西縣的辦公室里見她那一次。當時看見她被折磨成那個樣子,他難過極了。可是那時他的確無法糾正老丈人瞞著他而造下的罪孽。他只能無可奈何地等待時間來解決這件事。他沒有想到,事情在今天有了這樣一種結局。不過,他內心深處知道,對于侄女來說,未來生活的嚴峻考驗正在等待著她——她能經受得住嗎?
田福軍實際上有許多話想對侄女說,但此時卻不知說什么是好。他只是關心地問:“向前什么時候出院?什么時候可以安假肢?”
“醫生說過一個多月就可以出院。安假肢得三四個月以后。我已經請惠良的叔叔和省異肢廠聯系了,到時我和李叔叔陪他去……”潤葉親切而平靜地對他說。
田福軍感到眼窩熱辣辣的。他只是連聲說:“好,好,那好……”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大署過后,一進入中伏,垂直地懸掛在空中的太陽,幾乎不是放射光芒,而是在噴射火焰了。大地上熱浪滾滾,一片灼人似的炙熱。好在黃土高原有充足的風,這些日子,還不象中部平原那樣晝夜都如同扣在悶熱的蒸籠里,令人窒息。當然,整個白天,如果你在高原烈日下活動,那多半得曬掉一層皮。只是夜幕一旦撲落,大地上常常會吹起涼爽的清風,使人感到這個季節有多么美好……在這個火一般炎熱的季節里,即將在黃原師專畢業的田曉霞,心中也象燃燒著一團火焰。她剛從省報實習回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在省報實習期間,報社的總編輯非常看重她的才華和工作精神,決定通過省高等教育局,要分配她去省報當記者,按他們學校的性質,畢業的學生當然應該分配到黃土高原各地中學去當教師。但每年也總有一兩名特別出眾的學生,以特殊原因被分到了另外的單位。看來田曉霞成了他們這屆畢業生中的幸運兒——誰不愿去當一名記者呢?更何況還要進大城市去工作和生活!
不用說,立刻就有許多謠言在學校和畢業生中間傳播開來,說曉霞是通過她父親走“后門”才被分到省報的。平心而論,這的確和田福軍無關;因為省報決定要她的時候,并不知道她是黃原地委書記的女兒。
田福軍夫婦知道這個消息后,也很為他們的女兒高興。事到如今,福軍才猛然覺得,也許他的曉霞最合適的職業就是記者工作!這孩子思路敏捷,知識面也比她哥曉晨寬一些。另外,她性格潑辣,愛跑動,又不怕吃苦——這些都是搞記者工作所需要的。
實際上,當記者對田曉霞來說,也是她夢麻以求的理想職業!
沒想到這個理想就這樣變成了現實。命運往往就是如此——有的人事事不順,有的人一順百順!
分配基本沒什么大問題后,田曉霞愉快得都有點飄飄然了。也許用不了一個月,她就要離開黃原,到省城的報社去報到啦!
那么,她該怎樣打發在黃原的這一段日子呢?
她很快想到了孫少平。
是的,她要盡量多些時間和少平在一塊。她實習回來后還沒顧上去找他。他當然也不知道她已經分到省報去當記者了。
曉霞想起少平的時候,心中就會涌上一種連她自己也急忙弄不清楚的復雜情緒。毫無疑問,在她已有的生活之中,沒有一個男人象少平那樣使她在感情上有一種親近感。尤其是和他在黃原交往以來,每想到他,心中就會泛起一縷溫熱的情思。她的確還沒有考慮好她和這個人未來的關系會怎樣發展。但她感到她在生活中已經不能再失掉這個人。是的,從家庭和社會地位來說,他們的距離很大;可是從心靈方面說,沒有一個人象他那樣和自己接近。在我們的生活之中,還有什么能比得上人與人心靈的融洽更為珍貴呢?不是家庭、職業、社會地位和其它條件接近的人,相互間心靈就更能接近;而實際上,生活中常有的現象是,兩個人盡管其它方面條件殊異,可心靈卻往往能接近和相通——她和少平正是這樣的。田曉霞決定立刻去找孫少平。
上次實習走前,少平告訴她,南關柴油機廠的活不久就要完工了。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在那里?如果他已經離開了,她又上哪兒去找他呢?
但她又想,有一點是肯定的,他不會離開黃原城。只要他在這個城市里,她就一定要找到他!她在心里調皮地說:哼,孫少平,你插翅難飛!
其實,孫少平眼下仍然還在南關的柴油機廠干活。不過,用不了多少天,這里也就完工了——他現在正熬煎不久以后他到什么地方再箍個活干哩……當田曉霞找到這里的時候,少平正在工地上拉水泥板。他光著身子,只穿一件短褲,被太陽曬黑的身子流著骯臟的汗泥道。這副樣子站在穿著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曉霞面前,使他感到十分窘迫。他趕忙把那件比身體還臟的汗衫套在身上。
很長一段時間了,他一直沒和曉霞見過面。現在她猛然出現在面前,倒使他十分激動。
旁邊那些赤身裸體的工匠眼饞地看著他和一個漂亮姑娘說話,都忍不住說出一些酸溜的“黑話”來。象上次一樣,少平既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感到很驕傲!
曉霞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先趕快把她分配到省報當記者的事告訴了他。
記者?對孫少平來說,這是記者田曉霞向他報道的第一條新聞——一條讓他震驚的新聞!
他那激動的情緒剎那間消失了,隨之而來的幾乎是一種無聲的哽咽。是的,她要遠走高飛了。他再一次認識到,即使她和他近在咫尺,可他們之間相隔的距離卻永遠是那么遙遠。
“你能不能請半天假,咱們一塊出去玩一玩?”曉霞很快看出她自己的好消息在朋友那里引起了什么樣的反響,于是趕快轉了話題。
“行!”孫少平立刻爽快地說。事到如今,他感到他很快就要和曉霞天各一方了,因此也很想再和她在一塊呆一段時光。他痛切地感到,一種最美好的東西從此將要永遠地從他身邊流逝。是的,流逝。
“你先在這兒等一下,讓我去換換衣服!”他說著就走過去向站場的工頭請了假,然后兩條腿象抽了筋似地跑回到他住的地方。
他先在樓下水龍頭上沖了沖身子,便回到房間換了身干凈的衣服,用手指頭匆忙地梳理了一下蓬亂的頭發,就又跑回來了。他沒忘記帶了二十元錢——他要請曉霞在街上的飯館吃一頓飯,以慶賀她到省報去當記者……他們在梧桐樹和漢槐灑下的濃密蔭涼中,相跟著從南關的大街上走過來。
在影劇院附近,滿懷激情的孫少平,瀟灑地把曉霞帶進了黃原最好的一家飯館。這時候,誰也不會看出來他是個半小時前還滿身黑汗的攬工小子。
少平讓曉霞坐著,自己跑前跑后,買了四菜一湯,并且提來兩瓶青島啤酒。
曉霞今天象個乖孩子似的坐在凳子上,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走動著的少平。她感到自己的眼窩有點熱。她第一次這樣安心地坐在飯館里,讓一個男人花錢為她買酒買菜。她長大后從來沒有感到過心情如此輕松,又如此踏實;就象小時候依偎在媽媽的懷里或者伏在爸爸肩背上一樣……酒菜齊備以后,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桌前。少平舉起啤酒杯,微笑著輕聲說:“祝賀你。為你干杯!”
曉霞無言地把她的杯子在少平的杯子上輕輕碰了一下,視線有點模糊了……兩個人不象過去那樣,見面后立刻互相打開話匣子。此刻,他們都默默地碰杯、喝酒、吃菜,很少開口說話。
這時候,少平想起了高中畢業時,曉霞在原西飯館請他吃的那頓飯。現在,是他在這里請她吃飯。轉眼之間,他們就又踏入了一個人生的新階段!曉霞將再一次進入一個更高層次的生活領域——對她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不過,這一切仍然使他心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苦澀的滋味。他自己的未來會是個什么樣子?還顧說未來呢!過幾天,他就不知該再到何處去落腳。
正如俗話所說:人比人,活不成。
但無論怎樣,他還是高興今天能用他自己勞動賺來的錢,在這里請曉霞吃一頓飯。哪怕他今生一世暗淡無光,可他在自己生命的歷程中,仍然還有值得驕傲和懷戀的東西啊!而不至于象一些可憐的鄉下人,老了的時候,坐在冬日里冰涼的土炕上,可以回憶和夸耀的僅僅是自己年輕時的飯量和力氣……吃完飯后,曉霞提議他們去上古塔山。這也正好是孫少平所想的!
于是,兩個人出了飯館,興致勃勃地過了小南河上的水泥橋,沿著一條荒僻的小土路,攀上了高高的古塔山。
立在古塔旁的邊畔上,烈日烤曬下的黃原城便一覽無余了。從高處觀望,街道、房屋和人的比例都已經縮小,象小人國似的。黃原河與小南河如同一粗一細兩條銀練,閃著耀眼的光輝在老橋附近纏繞在一起,然后到東頭飛機場前面拐過一個大彎,就在遠方的山巒峽谷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盡管烈日炎炎,但看見大街上仍然有不少行人——尤其是東關大橋附近,忙碌的人群如同暴風雨前搬家的蟻群一般紛亂……少平和曉霞只在塔下立了一會,兩個人便不言不語向山后的樹林中走去。他們一前一后只管向樹林深處走;似乎他們已經約好了一個明確的去處——實際上,是兩顆心不約而同把他們導向一個更為靜謐的地方。
他們穿過大片低矮的杏樹林,來到古塔后面的一個小山灣里。
嘈雜喧鬧的市聲馬上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四周圍靜悄悄毫無聲息,只聽見一兩聲小鳥的啁啾。
這是一個三面被地楞圍起來的小土圪嶗,長滿了茂密的青草;草間點綴著許多無名小花——紅、黃、藍、紫,一片五彩繽紛。雪白的蝴蝶在花間草叢安心地翩翩飛舞。這地方只長著一棵獨立的杜梨樹,碗口般粗,濃密的樹葉象傘似的投下很大一片蔭涼。
少平和曉霞走過去,先后坐在樹蔭下。兩個青年的心在狂跳著,臉都紅騰騰的。他們大概意識到,此時此刻,他們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意味著什么。
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仍然都沒有說話。
太安靜了!靜得叫人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一陣涼爽的清風吹來,杜梨樹的枝葉在他們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由于這里地勢較高,透過密密的杏樹林,可以隱隱地了見九級古塔塔尖上的金屬避雷針,在熾熱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光芒。
曉霞順手在草叢中摘下一朵粉紅的打碗碗花,舉在眼前微笑著細細瞅著,似乎那上面有什么景致,有什么十分逗人的情趣。少平兩只手局促地抱著膝頭,一動不動地望著東川空蕩蕩的飛機常“終于畢業了……”曉霞“終于”開口說,“他正坐在教室里,突然有個女同學在門口叫他出來一下……”“女同學?叫他?誰?”少平敏感而驚奇轉過頭,對曉霞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感到莫名其妙。
曉霞仍然微笑著,不看他,只瞅著那朵粉紅色的打碗碗花,繼續說:“是的,是一位女同學叫他出來一下。他出來了。那女同學在教室外面的走道里,對他說:‘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十年以后咱倆見一次面吧!’”“我敢肯定,你要給我說你的事了。那個女的就叫田曉霞吧?”少平臉漲得通紅,插嘴說。
曉霞仍然不理他,只管說她的。
“……那女的說完后,男的問她:‘為什么要見面?’女的說:‘因為我想知道那時候你會變成什么樣子。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喜歡你……’”“你原來要在今天告訴我這么一件事?”少平忍不住又打斷曉霞的話。
“男的問那女的:‘為什么你以前一直不說呢?’女的說:‘說了又有什么意義?你那么喜歡尼娜!’”曉霞繼續說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