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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他們真成了一對難兄難弟……路過一個小鎮時,心情煩亂的向前把汽車停在了公路邊上。
他把油污的線手套抹下,跳出駕駛樓,向那個熟悉的小飯館走去。
他一進飯館門,老板就眉開眼笑地招呼他入座。看來他常光顧這里,已經是個老食客了。
老板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就吆喝著朝里面喊:“一盤炒雞蛋,一盤涼拌豬耳朵,兩兩燒酒!
”李向前沉默地坐下,把兩條胳膊放在臟乎乎的飯桌上。兩盤菜,四兩酒,這是老規程,也是這個夫妻店所能提供的最好吃喝了。
一時二刻,老板娘就臉上堆著笑容,把酒和菜都給他擺在了桌子上。向前就自斟自飲,開始吃喝起來,心情煩惱的時候,酒成了他的最好朋友。幾杯酒下肚,沉重的身體連同沉重的心情,便象從深淵里一起輕輕地飄浮起來,升騰到一種昏昏然的境界中。對他來說,忘卻一切并不可怕,記著一切倒是可怕的……喝!酒能叫人忘記憂愁!是啊,酒實在是好東西!
哼,他丈人村里有個叫田五的傘頭,還唱秧歌敲酒的怪話哩!那個大號叫田萬有的人唱什么來著……對,他唱秧歌說:一坰高梁打八斗,打下高梁蒸燒酒,酒壞君子水壞路,神仙不敢和酒打斗……嘿嘿,我打斗不過一個女人,連他媽的酒也打斗不過了?……他已經醉意十足,眼迷迷糊糊,臉上帶著一絲麻木而凄涼的怪笑。
約摸一個鐘頭后,他從這個小飯館走出來,雖然沒有東倒西歪,但腳步顯然很不穩當了。他沒有看表,卻抬頭望了望太陽,心里估摸時間大概到了下午三點多——完全來得及回家吃晚飯。唉,他本來不愿意在該死的黃原城住一晚上。多么令人難堪?。∽约好皂樀睦掀啪驮谀莻€城市里,可他卻要住在父母親家里。他痛苦父母親心里也痛苦。在兩個老人的眼里,他是個窩囊廢,是一個被鬼迷了心竅的人。他們一直叫他離婚。離婚?他才不離呢!
他舍不得潤葉!唉,他知道,老人時刻在為他生氣,為他著急,可這又有什么辦法呢?盡管回他們那里,三個人都不好受,但他還得回去。他是雙親的獨生兒子,多時不去看望他們,老人和他自己又都感到很不是滋味……向前勉強地爬上了駕駛樓。他一半憑意識,一半憑技術,又開著汽車向黃原趕去。
半個鐘頭以后,酒勁更猛烈地揮發了。他感到他象座在一團棉花上,兩只手忍不住有點抖動。眼前是一個急轉彎,一瞬間,他感到災難已經不可避免了,飛奔的汽車迅速向路旁傾倒下去!他憑求生的本能扭開車門,一縱身從駕駛樓里跳出來……但是,一切都晚了!他的兩條腿壓在歪倒的車幫子下面,剎那間就失去了知覺——連那聲悲慘的驚叫都沒來得及喊出……一個小時以后,一輛過路的空面包車在向前翻倒的汽車旁停下。一位年約五十歲的老司機跳下車來,面如土色地看見了眼前的慘狀。他把手放在向前的鼻孔上,感到還有氣息??墒撬麩o法把他從車幫子下面弄出來。
看來這是位心腸好又有經驗的老司機。他立刻轉身在自己車上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鐵鏟,跑過來在向前壓住的腿下面挖出一道小溝,把他從車幫子下面拉出來。那兩條腿已經血肉模糊,勉強還和身體連結著。一條腿傷在了膝蓋以下,另一條腿傷在了膝蓋以上。這位老師傅拿出一塊毛巾撕成兩綹,把受傷的腿分別包扎祝他顯然沒有進一步的醫學常識,傷拉高的右腿扎在上部——這是正確的;但傷位低的左腿扎在膝蓋下面,根本起不了止血作用。
不過,他實在是盡心盡力在搶救。他把向前抱進了他的面包車,自己的身上糊滿血跡,開起車就往黃原城里跑。
又一個多鐘頭以后,這輛面包車駛進了黃原地區醫院的大門。車被門房上值班的老頭擋在了門口——按醫院規定汽車不準進入院內。
滿頭大汗渾身血污的司機跳下車來,幾乎要扇門房老頭一記耳光。忠于職守的門房老頭無動于衷地問明情況,讓司機到急診室去。
老師傅按門房的指點跑到了急診室,這正好是個星期天,又是晚飯前后,急診室只有一名值班護士。
護士叫司機把傷號背進來,這位師傅只好又跑出去,把昏迷中的李向前從面包車上背進了急診室。
值班護士一看傷勢的確嚴重,立刻給外科值班大夫打了電話。緊接著,她便開始忙亂地量血壓、量脈搏。二十分鐘后,外科值班大夫才來了。
他瞥了一眼那兩條血淋淋的腿。
“血壓?”他問護士。
“五十——三十?!?
“脈搏?”
“四十?!?
大夫轉身問那位師傅受傷的經過,老師傅只能說上來他到現場以后的情況,其它一無所知。不過,他從傷者衣袋里的工作證上,已經知道了他是原西縣汽車運輸公司的司機,名字叫李向前。
大夫和護士這才明白這位老師傅與傷者無親無故。醫護人員那種中國式的慣常冰冷臉色緩和了一些。
這時候,又來了一位護士。
大夫一邊察看傷口,一邊讓值班護士給傷者吊糖鹽水,然后配血;同時吩咐剛進來的那位護士,立刻通知手術室,準備急診手術!
十分鐘以后,李向前就被手術車推進了一樓手術室……那位好心救人的老師傅這才從急診室走出來。
現在,天色已經昏暗了,滿城亮起了輝煌的燈光。
這位師傅救人救到底,又跑出給原西縣汽車運輸公司掛了長途電話,告訴了他李向前受傷的情況;然后他才開著自己的面包車離開了醫院。
直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這位師傅名字。在以后的幾年里,李向前一家人到處打詢這位救命恩人,但也沒有能找見他。他是我們這幕生活長劇中一位沒有名字的角色。這位無名者做了一個普通人應該做的事以后,就在我們的面前消失了。但愿善良的讀者還能記住他……原西縣汽車運輸公司接到這位陌生人打來的電話后,上上下下頓時亂成了一團。公司領導首先立刻給地區衛生局李登云掛長途電話。李登云已經下班回家去了。衛生局的一名干事接到電話后,馬上向行署家屬樓跑去。
地區衛生局長現在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立在他家三樓的陽臺上。他剛吃完晚飯,手里悠閑地轉著兩個健身鐵蛋兒,望著傍晚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愛人劉志英在市醫院任常委書記,盡管是星期天,飯碗一撂照舊跑到單位去了。
當衛生局的干事氣喘噓噓跑來報了噩耗后,李登云自己的兩條腿也急壞了,哆嗦得如同師糠一般。
他急得嘴張了幾張,語無倫次地讓干事趕快去叫司機,自己卻搶在前面,大撒腿跑出了房門。
等他跑到大街上,衛生局的吉普車才攆上停在他身邊。他對司機罵了一句什么臟話,就趕緊坐上去往地區醫院趕來……這時,在地區醫院的手術室里,醫生們正在緊張地為李向前清創和止血。
傷勢顯然是嚴重的。看來傷者被壓住后,在淺昏迷中曾試圖掙扎著拼命往出拉自己的腿,因此將血管、神經和肌肉全部撕裂。要保住兩條腿,也許只有顯微外科還有點希望——但地區醫院哪有這等設備和條件?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截肢!
在血管沒有結扎之前,衛生局長李登云十分火急直接找到了醫院院長。
院長一聽局長娃娃的腿被壓壞了,立刻將醫院的正副主任醫師,正副主治醫師全部帶進了手術室,——院長本人也是外科的副主任醫師。
李登云已經顧不了體統,在院長等人進手術室之前,捶胸頓足地哭著說:“我就這一個兒子呀!你們無論如何要把他的兩條腿保住!”
手術室的門關閉以后,李登云被衛生局的干事和小車司機一個人架著一條胳膊,靠在走道的墻壁上。
可憐的登云渾身已經癱軟得無法站立。他大張著嘴巴,驚恐地看著手術室的兩扇門,等待著兒子的命運。“要不要到市醫院把劉書記接來?”衛生局的司機對李登云說。
“先不要!”李登云痛苦地搖搖頭,“先不要叫他媽知道……”一位護士拿來把椅子,讓李局長先坐著等一等。
不一會,院長和主任醫師從手術室里出來了。李登云緊張地觀察著這兩個人的臉色——他從他們的臉色上看出事情有些不妙。
這兩個人戴著大口罩走到他面前,用手示意讓局長不要從椅子上立起來。
穿白大褂的院長這時在上級面前已經是一副專業人員的嚴肅面孔。他對局長說:“根據我們檢查診斷,已經沒辦法再轉省醫院進行顯微外科。第一,斷肢和肢體離開時間太長,沒有冰凍措施,無法再植。第二,血管和神經創面模糊,無法吻合,如再轉送省院,恐怕有生命危險……”“那就是說要把腿鋸掉?”登云絕望地問。
“是的,馬上要施行截肢手術。”主任醫師說。“能不能留下一條腿?”李登云又哭著問。
院長和主任醫師都搖搖頭。
這時,一位主治醫師拿來了“醫院術前談話記錄單”,讓家屬簽字。李登云顫抖著半天才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手術室的門再一次關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