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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一多,一老一小兩個做飯的就應付不過來。他們光做飯還可以,但那個老漢還兼管采買,大筐的土豆和白菜,五十斤一袋的面粉,老漢一個人拿不動。胡永州突然決定由少平幫助老漢出去采買東西。對于工匠們來說,這是個輕松活,人人巴不得去干。但胡永州念少平是一個縣的老鄉,把這好差事交給了他。
少平就象被“提拔”了一樣高興。他現在每天只在工地上干半天活,另外半天就和做飯的老漢一塊到街上去采買東西;一天下來,感覺當然比過去輕松多了。
活路稍微一輕松,他突然渴望能看點什么書——算一算,他又很長時間沒見書的面了。
正月里返回黃原到現在,他也沒有去找田曉霞借書,因為他一直裝個文盲,借回來書也沒辦法看。再說,他口袋里空空如也,想專心干活積攢一點錢,好給家里和縣城的妹妹寄,根本沒心思想其它的事。
就是現在,他也不能暴露他的文盲身份。正因為他是個只會賣力氣的“文盲”,包工頭才信任他,讓他去干采購工作。要是胡永州知道他是個學生出身的人,又在他這里清閑得看起了書,說不定馬上會把他打發走。他舍不得離開這個工程啊!一天賺兩塊半工錢不說,現在還不要象其他工匠一天頂到頭地出死力。
但讀書的愿望一下子變得如此強烈,使他簡直無法克制。
他思謀:能不能找個辦法既能讀書又不讓人發現呢?
只有一個途徑較為可靠,那就是他晚上能單獨睡在一個地方。
主意終于有了。他準備和胡永州說一說,讓包工頭同意自己住在剛蓋起的那一層樓房里。雖然那樓房還正在施工,新起的一層既沒安門窗,更不可能生火,但現在天氣已經轉暖,可以湊合,就是冷一些也不要緊,只要一個人住著能看書就行了。
胡永州并不反對他挪地方轉—只要你小子不怕冷,就是愿意住在野場地里和我胡永州也不相干!
孫少平搬到沒門窗的樓房后,才想起這里晚上沒燈。他就在外出采購東西的時候,捎帶著給自己買了一些蠟燭。
條件一具備,他就打算到曉霞那里去借幾本書回來。
過罷清明節,少平在一個星期六的傍晚,破例拿出牙具和香皂,偷偷到小南河里洗刷了一番,又換上自己的那身“禮服”,就滿有精神地去地委找田曉霞。
在地委田福軍的辦公室和曉霞相會后,她又高興又抱怨地問他為什么這么長時間不來找她。
少平吞吞吐吐解釋了半天。
一段時間沒見曉霞,少平吃驚地發現她的個碼似乎躥高了一大截——他一時粗心,沒有留意她換了一雙高跟鞋。
兩個人象往常那樣,一塊吃了曉霞從大灶上買回來的飯菜,接著熱烈地議論了許多話題。
臨走時,曉霞給他找了一本艾特瑪托夫的《白輪船》。她告訴他,這是她很喜歡的一本書,是前幾年內部發行的;父親買回來后,她看完就偷偷地占為己有了。
少平打開書,見書前有“任犢”寫的一篇批判性序言。曉霞說,那“畜生”全是胡說八道,不值得理睬。
少平很快和曉霞告辭了——既然這本書他的“導師”如此推崇,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讀它。
回到“新居”以后他點亮蠟燭,就躺在墻角麥秸草上的那一堆破被褥里,馬上開始讀這本小說。周圍一片寂靜,人們都已經沉沉地入睡了。帶著涼意的晚風從洞開的窗戶中吹進來,搖曳著豆粒般的燭光。
孫少平一開始就被這本書吸引住了。那個被父母拋棄的小男孩的憂傷的童年;那個善良而屢遭厄運的莫蒙爺爺;那個兇殘丑惡而又冥頑不化的阿洛斯古爾;以及美麗的長鹿母和古老而富有傳奇色彩的吉爾吉斯人的生活……這一切都使少平的心劇烈地顫動著。當最后那孩子一顆晶瑩的心被現實中的丑惡所摧毀,象魚一樣永遠地消失在冰冷的河水中之后,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哽咽的音調喃喃地念完了作者在最后所說的那些沉痛而感人肺腑的話……這時,天已經微微地亮出了白色。他吹滅蠟燭,出了這個沒安門窗的房子。
他站在院子里一堆亂七八糟的建筑材料上,腫脹的眼睛張望著依然在熟睡中的城市。各種建筑物模糊的輪廓隱匿在一片廣漠的寂寥之中。他突然感到了一片荒涼的孤獨;他希望天能快些大亮,太陽快快從古塔山后面露出少女般的笑臉;大街上重新擠滿了人群……他很想立刻能找到田曉霞,和她說些什么。總之,他澎湃的心潮一時難以平靜下來……本來,這本書他準備在一個星期內看完,想不到一個晚上就看完了。他只能等到星期六才可以找曉霞——平時她不回家來。
星期六好不容易到了。
這天下午他耐到收工,就匆匆地拿了那本《白輪船》,到地委去找她。
他見到曉霞后,一時倒不想說什么了。他本來急切地想和她談論看過的書,但他又感到自己很難說清楚。這本書更多的是引起他情緒上的大波動——一個人是很難把自己的情緒說明白的。真的,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概述的感受,因為它太巨大太復雜了!
田曉霞看出了這本書給孫少平帶來的震動;她自己也曾被它強烈地感染過。她高興的是,少平和她一樣理解并喜歡這本書。
吃完下午飯、曉霞突然提議他們一塊去爬一次麻雀山。這正合少平的心意。
于是,兩個人一同相跟著出了地委大門,向麻雀山走去。
走在路上的時候,少平才有點拘束起來。和曉霞一塊呆在房子里說話,他覺得很自然;可是,兩個人一塊相跟到野外去遛達,他就感到情調有點太溫馨——不過,這種溫馨是任何一個青年男子都不會反感的!
麻雀山就在地委的后面。他們順著一道緩坡慢慢向山上走。快到山頂時,曉霞頑皮地離開路徑,專意在一些荒地里行走;少平就愉快地遷就她的任性,緊攆著她在沒有路的地方向上攀行。
一道土塄坎擋住了去路。少平敏捷地一撲就跳上去了。曉霞立在塄坎下,笑著搖了搖頭;然后向他伸出一只手,要讓他拉她。少平頓時有點慌亂,臉紅得象水蘿卜一樣。曉霞被他的窘態逗得大笑,手卻固執地伸著,非讓他拉不行。
少平只好伸出一只顫抖的手,把她拉上了土塄坎。這是他第一次拉一個姑娘的手。他感到自己的那條胳膊僵硬得象條棍子;手掌如同被燒紅的鐵燙過一般。
到山頂了。兩個人在一個斜坡上坐下來。
黃原城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象忙碌的蟻群。他們的背后,太陽正在沉落。對面的九級古塔在夕陽中閃耀著光輝,看起來似乎象發射架上的一枚巨型火箭,格外雄偉。初春藍色的黃原河將城市分割成兩半后,彎彎曲曲地流向遠方的群山深谷之中……兩個人先顧不上說話,驚奇而興奮地觀賞夕陽晚照中的大自然景象。
城市漸漸沉浸在陰暗中,景物開始模糊起來。黃原河上新老兩座大橋首先亮起了燈火;緊接著,全城的燈火一批跟著一批亮了。
這時候,曉霞才轉過臉,問少平看過《白輪船》后,有什么感想。
少平斷斷續續,結結巴巴說了一些,好象也沒能把自己的感受充分表達出來。
說實話吧,這會兒他思想不能集中起來!是呀,黃昏中,在一個荒山野地里,單獨和一個姑娘呆在一塊,使他渾身的血液由不得沸沸揚揚……內心的騷動讓他坐立不安,他索性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兩只手墊在腦后,茫然地望著暮色中的天空。天空已經亮出幾顆星星。
曉霞也就不再出聲,靜靜地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兩只手抱著膝頭,凝望著遠方的山巒。這是一個美妙的時光。小樹林中,歸窠的鳥雀扇動著撲棱棱的羽翅。沒有風,空氣中流布著微微的溫暖。春天的黃昏呀,使人產生無盡的遐思和深遠的聯想,也常常叫人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憂傷!躺在地上的孫少平,不知為什么突然眼里涌滿了淚水。他深深地向夜空中吐出一聲嘆息,嘴里竟然喃喃地念起了《白輪船》中吉爾吉斯人的那首古歌——有沒有比你更寬闊的河流,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難,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愛耐塞,曉霞仍然保持著她那雕像似地凝望遠山的姿勢,接著他輕輕地念道——有沒有比你更寬闊的可流,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難,愛耐塞,沒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愛耐塞。
少平猛一下從地上坐起來。一種強烈的沖動,使他真想伸開雙臂,把田曉霞緊緊地抱住!
山下的大街上傳來一聲刺耳的汽車喇叭的鳴叫。孫少平嘆了一口氣,抬起軟綿綿的胳膊,用手掌揩掉額頭的一層冷汗,對田曉霞說:“咱們回去吧……”曉霞沒有說話,對他點點頭。兩個人就沉默地起身下山。
山下,繁密燦爛的燈火,組成了一個無比輝煌的世界。
孫少平在南關的大街上和田曉霞分了手,胳膊窩里夾著一本新借來的《簡·愛》,就回他那個門戶洞開的住處去了。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金波從青海當兵復員回來后,已經在黃原東關郵政所干了近三年臨時工。他雖然不象少平那樣為賺幾個錢而東跑西顛,但基本上也是個攬工漢。除非讓父親提前退休,他去頂替招工,否則他永遠也沒指望入公家的門,從表面上看來,他好象是這個郵政所的一員,其實完全是個外人。
這個快滿二十三歲的小伙子,小時候就很漂亮;現在雖然個頭仍然不算很高,但長得又精干又瀟灑。皮膚還象女孩子那樣白嫩,一頭披散的黑發,一雙清澈如水的大花眼,走在街上,常常讓陌生的姑娘由不得顧盼。已有不少姑娘對他一見鐘情。但側面一打聽,是個臨時工,就都遺撼地退縮了。對于大多數在城市有職業的女孩子來說,找對象當然要找有工作的。在城市,沒有正式工作,就意味著什么也沒有。雖然現在的姑娘們開化了,但婚姻問題上這個最基本的條件很少有人采取無所謂的態度。在中國目前社會里,很多情況下,感情往往并不是男女結合的主要因素,而常常要受其它因素的制約和支配。也許世界上所有的不發達國家,這種現象尤為普遍——如果有例外,那就足可以構成本地報紙的斷聞。但金波現在倒也沒什么心思去談情說愛。他自己也知道,沒有正式工作,要在黃原找個如意對象,等于水中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