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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花一進徐治功的辦公室,就鼻子一把淚一把向主任敘說起了她的苦情。
徐治功幾乎一直笑著聽這位農村婦女說完她的不幸。他噴了一口煙,說:“現在這社會,這號事不算事!我們管不了”“你們連壞人也不管了?”蘭花瞪著紅腫的眼睛,問徐主任。
“那你寫狀子告嘛!”徐主任仍然笑著說。
“我不識字?!碧m花難住了。
“那你找個人寫嘛!”
“你給我找個人……”
“這又不是我的事!”徐治功不耐煩地說,“我把這號事也管了,其它大事誰管呀?”
“你不找個人,我就住在你這里不走!”創傷深重的蘭花也不顧一切了。
“咦呀,你給我耍起了賴!”徐治功叫道。
“我就不走!”蘭花說完,竟然放開聲嚎了起來。
心煩意亂的徐治功只好把公社文書叫來,對他擠擠眼:“你去給她代寫個狀子!”
文書對主任會意地點點頭,便勸說蘭花不要哭,跟他到隔壁窯洞寫狀子。
蘭花立刻順從地跟文書別了隔壁;接著又向這位年輕的公家人敘說了一遍“南洋女人”和她丈夫的長長短短。不一會,徐主任過來了,聲色俱厲地對文書說:“你帶兩個民兵,立刻到罐子村去,把王銀滿和那個女人捆到公社來!”文書馬上站起來,說:“我這就去!”
蘭花瞪大眼,喊叫說:“怎連我男人也綁呀?”徐治功說:“怎不綁你男人?這號事主要是整治男的!”“那不能!”可憐的女人叫道,“我是來叫你們光把那個女人攆跑……”徐治功對文書擠擠眼:“快去吧!把王滿銀綁緊些!”
文書一本正經正準備往門外去,蘭花一撲起來,從文書手里奪回“狀子”,說:“你們不要去,我不告了!”
她說完,便很快起身出了公社大門。徐治功和文書站在門臺階上張開嘴只是個笑。
可憐的蘭花出了石圪節,又折轉身往家里走。她原指望公家把那個壞女人趕跑就行了,結果公家要把她男人一齊綁走。她舍不得讓男人受罪……當她痛不欲生地返回家里后,無恥的丈夫和那個女人正在鍋灶上做飯。狗蛋在炕上嚼奶糖;貓蛋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蘭花本想撲上去撕那個不要臉女人的臉,但“家丑不可外揚”的古訓又使她放棄了這種打算——她一鬧,一家人在村里就要臭一輩子!
她問兒子:“你姐姐呢?”
“姐姐到外婆家去了”狗蛋津津有味地吃著糖。女兒一個人跑到雙水村去干什么呢?
痛苦的蘭花腦子已經完全亂了。她不知道她應該怎么辦。王銀滿若無其事地厚著臉和她說話,她也不搭理,一個人走到后窯掌的黑暗處,兩只手胡亂地翻攪著,耳朵里塞滿了各種雜亂的聲響。
當她糊里糊涂在一個角落里翻出一些紅綠紙包時,突然怔祝她想起,這是幾年前滿銀販賣剩下的一些老鼠藥——當年正是這些藥讓公社把他拉到雙水村的工地上,勞教了十幾天。
蘭花面對著這些小紙包,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這些藥的出現,似乎是一種命運的安排,使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死。是呀,她真不想活了,雖然她是個大字不識的農民,但她也是個人——正因為她大字不識,她心中就更容納不了如此的事情!她不愿讓公家拿法繩把她的男人綁走;但又沒能力把那個女人趕走;她更沒勇氣為這事公開鬧一唱—這樣她的孩子和娘家門上的人都沒臉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了。死的念頭一剎那間便占據了她的心。
她在黑暗中哆嗦了一下。
她看見男人和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在說話。她沒聽清他們說什么。但她知道,那兩個人現在裝得象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鳳凰窩里鉆進來個黑老鴉,這個壞女人已經完全象這個家里的人了。她被她擠在了一邊。她半輩子受死受活,如今落了這么個下場,她也沒臉活了。去死呢!她相信人死了以后還能輪回轉世,有可能轉成人,也可能轉成動物。不管來世是人還是牲靈,她都還要轉生到罐子村來;這里有她的親骨肉;她要來看她的貓蛋和狗蛋……怎個死法?不能死在這個家里。不能死在仇人的面前。老鼠藥沒水吞咽不下去……對,到前河灣的水井邊去;那里僻靜,也有水。
蘭花這樣想著,就揀了一些綠紙包的藥揣在衣袋里。她喜歡綠紙包而不喜歡紅紙包。她從小就喜歡綠顏色,因為山里的莊稼,樹木和草都是綠的;她記起她小時候也常愛用綠線繩來扎頭發……蘭花隨即調過身,從后窯掌的黑暗中走出來,臉色灰白,嘴唇紫黑,兩只眼睛模模糊糊。她沒管鍋臺邊那兩個不要臉的人,一直走到前炕邊,一言不發地的把狗蛋抱在懷里,接著便出了家門。
她恍恍惚惚來到村前的公路邊,把兒子放在地上,淚水洶涌地從兩只皺紋包圍的眼睛里淌出來。她拼命在兒子臉上親了又親,然后對他說:“你到雙水村找你外爺外婆去……你不要回來了……”狗蛋瞪著一雙大眼睛,用兩只臟手為母親揩去臉上的淚水,問她:“媽媽你為什么哭?
你為什么不去外婆家?”蘭花哽咽著說:“你先去,媽媽過一陣就來了……”狗蛋聽媽媽的話,就象個大人似的,背抄起兩條小胳膊,挺著胸脯去了。從罐子村到雙水村只有幾里路,他常和姐姐相跟著去外爺家,因此,一個人上路也不膽怯。
蘭花用手扶住路邊一根電線桿,哭著對遠去的兒子喊:“你靠路邊走,不要走路中間,操心汽車……”兒子調過頭向她招招手,說:“噢!”
當狗蛋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公路上后,蘭花就邁著兩條軟綿綿的腿,向公路下面的河灣走去。
她來到河邊的水井旁,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衣袋里掏出那幾包老鼠藥。她立刻感到胸脯上象壓了個什么東西,氣也出不上來,好象已經把毒藥吞咽了似的。她張開嘴巴,呼出的氣在隆冬中變成了一團團白霧。
東拉河覆蓋著厚厚的堅冰,水流在冰層下咕咕地響著。山野里灰漠漠地看不見任何一點活物。寒風吹著尖銳的口哨從溝道里刮過來,把地上枯黃的樹葉和莊稼葉一直揚到半空中。
天陰了。寒冷中夾帶著一種潮濕。看來要有一場雷。是呀,應該下雪了,她想。一個冬天沒見一片雪,麥子旱干不說,開春動農怕也沒辦法下籽種。今年要象去年就好了,一年雨水不斷,秋夏都是好收成……一個要死的人坐在水井邊,手里捏著幾包致命的毒藥,心里還在盤算著日月和天年——這就是我們的蘭花!
唉,可憐的人兒,對你來說,好象死是一回事,日月天年是另一回事。你也不想想,你死了以后,這一切對你又有什么意義?可你不會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因為你相信你死了以后還會轉生到這個世界上來。是的,你怎能不再來這個世界呢?不管活在這世界上有多苦,但你總歸還是那么愛這世界!你在黃土地上勞動慣了,再說,你也舍不得離開親愛的貓蛋和狗蛋——你還要來看他們;哪怕轉生成豬狗,也要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蘭花將那幾包老鼠藥打開,把那些灰土一樣的藥粉倒進手心里,頭揚起來,瞥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然后就把藥粉全部倒進了自己的嘴巴。
她用兩只手在冰冷的水井中捧了一掬涼水,低下頭喝一口,把藥粉沖下了肚子。
現在她坐在水井邊的石頭上,閉住眼睛,靜靜地等待死神的來臨……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孫玉厚老兩口起床后剛倒罷尿盆,看見他們的外孫女貓蛋突然推門進來了。孩子的兩個小臉蛋凍得通紅,一見他們就哭。
老兩口看娃娃這么早一個人跑到這里來,慌得手忙腳亂,趕緊把她抱到熱炕上,問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貓蛋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給外爺外婆說。老兩口半天才弄清楚,不成器的王滿銀帶回來個外路女人、逼得蘭花今早上出了家門,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這聰敏的外孫女已經懂些事,就一個人跑出來找他們。
孫玉厚牙關子咬得格巴巴價響。他想抽鍋煙,兩只手抖得擦不著火柴。少安媽淌著眼淚問外孫女:“那你媽到什么地方去了?”
貓蛋哭得更傷心了,說:“我醒來就不見媽媽,問我爸爸,他說我媽死了……”“王八羔子!”孫玉厚狠狠向腳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對老伴說:“你先給娃娃弄點熱乎飯,叫我找少安去!”孫玉厚說著就急忙出了門。
老漢踩著凍得硬梆梆的土地,筒著手匆匆地往少安的新家那里走,一路上嘴里不干不凈罵著他的不要臉女婿。他真想抄起殺豬刀子,跑到罐子村親手捅了那個王八蛋……但他沒臉進罐子村??!他只能讓大兒子去收拾這局面。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女兒會不會想不開,已經跑到什么地方去尋了短見?
少安夫婦也剛起床。孫玉厚一進門,就把事態對兒子說明了。
孫少安一聽這事,憤怒使他的臉漲得通紅。他對父親說:“我這就到罐子村去!”
正在燒洗臉水的秀蓮怔了怔,對丈夫說:“你不是說好今天去縣城買制磚機嗎?”
“買個屁!”少安惱怒地對妻子罵道。他生氣秀蓮這個時候還提這事。
秀蓮一看丈夫的臉色,嚇得再不敢言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