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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平懷著極其痛苦的心情,從罐子村搭上了去原西縣的長途公共汽車。
從原西縣汽車站出來,走在那條熟悉的石板街上,聞著空氣中親切的炭煙味,一種懷舊的情緒立刻彌漫在他的心頭。不知為什么,他突然記起了幾句詩——在詩人賈冰的影響下,他后來也讀過不少詩。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著——往昔的回憶使我們激動,我們重新踏上舊日的路,一切過去日子的感情,又逐漸活在我們的心里;使我們再次心緊的是,曾經熟悉的震顫;為了回憶中的憂傷,真想吐出一聲長嘆……少平一邊從街道上往過走,一邊淚眼朦朧地尋找著過去涉足過的角角落落。
一直到十字路口附近,他才使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見,現在的原西城似乎比往日要紛亂一些。十字街北側已經立起一座三層樓房;縣文化館下面正在修建一個顯然規模相當可觀的影劇院,水泥板和磚瓦木料堆滿了半道街。原西河上在修建大橋,河中央矗立起幾座巨大的橋墩;拉建筑材料的汽車繁忙地奔過街道,城市上空籠罩著黃漠漠的灰塵。街道上,出現了許多私人貨攤和賣吃喝的小販,雖然沒遇集,人群相當擁擠和嘈雜。
少平突然聽見旁邊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一看,原來是跛女子侯玉英!
侯玉英懷里抱著個孩子,一瘸一拐從一個白布帳遮蓋的貨攤上轉出來,走到了他面前。
“我一眼就認出了你!”侯玉英興奮地笑著,對少平說。她比過去胖了許多,臉蛋象個圓面包似的。
“這是……?”少平指著她懷中的娃娃。
“我的!四個月了!云云,給叔叔笑一笑!”侯玉英用手指頭在孩子的下巴上按了按,那孩子就咧開小嘴笑了。
少平把孩子從跛女子手里接過來,在這個胖小子的臉上親了親,又遞給她,問:“你什么時候結婚的?”
“前年國慶節……你看不上咱,咱沒等頭,就尋了男人……”侯玉英雖然大方地說了句玩笑話,但臉已經通紅了。少平的臉也紅了。他還沒有遇見一個女的當面說這種話。“你愛人干啥著哩?”他問。
侯玉英扭過頭朝那個白布帳下指了指。
少平看見,一位頭發留得很長的青年,正在殷勤地為顧客拿東西,找錢。
“他也是個待業青年!去年,我爸為我們辦了個營業執照,我們就干上了這營生……生意還不錯……哎,下午到我家里去吃一頓飯!兩年多沒見你,還以為你死了!我么……一直還忘不了你……”侯玉英竟然羞得低下了頭。
少平已經很不自在了——跛女子站在大街上說這種話!他只好客氣地說:“我還要到中學去找我妹妹,以后我到城里再去你們家……你快忙你的,我走了……”少平慌忙給侯玉英打了招呼,就告辭走了。
他緊張地穿過街道,盡量使自己淹沒在稠人廣眾之中。一直到通往中學的石坡路上時,他的心跳才恢復了正常頻率。
和侯玉英這次意外的邂逅,使孫少平感慨萬端。唉,時過境遷,他們這一茬人已經開始各自尋找自己的歸宿。同學之中,有的已經結婚,并且有了兒女,安安穩穩過起了光景日月。少年!少年!那是永遠地逝去了……可是,你現在還不準備這樣安排自己的生活。至于你的未來是個什么樣子,你現在還難以斷定……少平在中學見到妹妹后,很快就換了另一種心情。他高興地看見,妹妹已經長成了大姑娘,身材高挑而挺撥,烏黑的頭發剪得齊齊整整。少平心里驕傲地想,妹妹就是到黃原城,也是最漂亮的姑娘!
他給蘭香帶來了在黃原買的那身時新衣裳和兩條天藍色拉毛圍巾——其中一條是送給金秀的。
蘭香和金秀在學校大灶上給他買了白饃和兩份甲菜。兄妹三個在她們的宿舍吃了下午飯。吃飯時,金秀不斷詢問她哥和她爸的情況。
第二天,蘭香攆到汽車站送他。等車的時候,她忍不住哭了。
少平勸慰妹妹說:“別哭!我知道你為分家的事傷心。你不要怕,有二哥哩!你好好念書,有什么困難,就給我寫信,寄到你金波哥那里,我保準能收到。你千萬不敢影響學習,你快要考大學了!二哥這輩子恐怕再不能進大學門,但我特別希望你能考上大學。咱家里就看你爭這口氣了!”蘭香把臉上的淚水揩掉,一邊聽少平說,一邊給他點頭。中午,少平上了公共汽車,直奔黃原城。
在黃原汽車站下車后,他身上只剩了五毛錢;他除過留夠一張車票的費用,把所有的錢都分給了爸爸、姐姐和妹妹。
現在,他等于赤手空拳返回到這個嚴厲的城市。現在正是城里下晚班的時候,自行車如同洪水一般從他面前流過。
他又一次惆悵地立在候車室外面,思謀自己該怎么辦。
他應該馬上找到活干,否則五毛錢只能勉強在小攤上吃一頓飯。
當然,今晚上他也可以到金波或者陽溝曹書記那里湊合一下。但明天呢?后天呢?不行!先得有個立腳之地,有飯吃,能賺點錢,然后才可以考慮其它事。
這樣想的時候,他的兩條腿已經開始自覺地向東關大橋頭移動了。
當他混入大橋頭的“勞力市潮時,太陽就快要墜入麻雀山的背后。一些失去信心的攬工漢已經開始退出這個地方。
少平焦灼地立在磚墻邊,絕望之中帶著一絲僥幸,等待看有沒有包工頭來“招工”。
他的愿望隨著黃昏的降臨而漸漸破滅了。
他突然想:他能不能再到他原來干活的工地上去碰碰運氣呢?他知道那工程還沒完,只是一般說,他中間辭工的空缺,很快就會有人補上的。
盡管毫無把握,少平還是過了黃原河大橋,向物資局的工地走去。
他拿著剩下的五毛錢所買的那盒用作交際的紙煙,在工地上轉了幾圈,才找到了工頭。
由于他現在穿了一身新衣服,工頭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把那盒紙煙大方地塞到工頭的衣袋里,說:“我是孫少平。我又來了。現在我沒活干,能不能再上你的工?”工頭看來記起了這個干活不要命的小工。他想了想,說:“本來人手滿了,但一個人嘛……你來吧!”
少平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他先到工地的灶上扒了兩碗干米飯;然后就一路小跑著,到東關金波那里去取他的那卷破爛行李。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連綿不斷的秋雨刷刷地下著,城市一直籠罩在陰冷的水霧之中。從節令上看,這大概是黃土高原本年度的最后一次雨水;過不久,天空就要飄飛起雪花。
這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還沒有停歇的跡象。南風趕著灰黑的云彩,潮水般向北方漫過來。雨時疏時密,但一直沒有斷。老天爺總是不盡人意,伏天要雨的時候,偏偏一滴雨也不落;現在不需要雨,雨倒下個沒完沒了!
大街小巷淙淙地流淌著污水;房屋上的灰塵和人行道上的泥垢被雨水洗得干干凈凈。黃原河再一次變成了渾濁的泥湯。城外的山里峽谷之中,飄游著一團團藍色的霧靄。秋雨造成了一種令人愁悶的氣氛。街上行人寥寥無幾;賣東西的鄉下人披著破麻袋片,躲宿在屋檐下心灰意懶地等待買主。十字街的警察鉆進崗樓里打盹去了,讓汽車在街上自由行駛。從省城到黃原每周三次的班機還沒有停飛,轟鳴著低掠過城市上空降落在東川水跡斑斑的跑道上。
什么地方沉重的鋼鐵撞擊聲,在寂靜的雨聲中聽起來格外刺耳。
少平干活的那個工地照例停止了施工——場地完全泡在了一片爛泥湯中。工匠們也照例倒在窯里開始沒明沒黑地睡覺。疲勞過度的人啊!一個個睡得伸胳膊蹬腿,不僅鼾聲中捎帶著舒服的呻吟,還把牙齒咬得格嘣嘣價響……少平躺在自己的鋪蓋卷上,卻沒有一點睡意。
他頭枕著自己的兩只手,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窯頂,一邊聽外面單調乏味的雨聲,一邊腦子里雜亂地想許多事。
前幾天,他抽空去了一趟曹書記家,把戶口落在了陽溝。
他在那里僅僅落下個空頭戶口而已。視土如金的陽溝不會給他土地,他實際上仍然是一棵無根草。現在他完全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了曹書記的手上。他指望過一兩年后,老曹最起碼能給他爭取一塊安家的地盤。至于土地,他不敢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