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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一隊的社員們都聚在了飼養員田萬江的窯洞里——這是一隊的“會議室”。
往常,開會前總有許多人涌到隔壁少安家里鬧騰耍笑半天。今天隊長門上別著紅布條,示意媳婦坐月子,外人不得入內。
當社員們聚齊以后,少安就把他和福高商量過的意見。給大家端了出來。
這個空前大膽的設想,先把眾位鄉親驚呆了。
緊接著,飼養室里頓時象煮沸了一鍋水!
所有與會的人,都紛紛爭搶著說話。幾乎所有的人都支持這么做,并且一個個情緒非常激昂。莊稼人都明白,只要這樣做,那今年下來,一隊家家戶戶恐怕都要大囤冒尖小囤流了!
這群泥腿把子窮得都瀕臨絕境,因此沒有那么多患得患失;這么嚴重的離經叛道行為,甚至連后果也考慮得不多。這樣做,個人、集體都增加了糧食,為什么要拒擋他們呢?干!
頭腦熱烘烘的莊稼人,已經沉浸在一片激動之中。他們已經紛紛議論起怎樣分組;分組后怎樣勞動;有的甚至描畫這樣一年下來,他們的光景日月將會如何美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熱打鐵,現在就研究著往開分!
在眾人的鬧哄聲中,小隊會計田平娃已經在炕桌上鋪開了幾頁白紙,準備記錄大家的意見。眾人立刻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開了。
弄了大半夜,莊稼人還連一點瞌睡也沒。這些沒文化的農民,竟然搞出了一份叫人大為驚呀的“文件”——田平娃給它起了個正確的名字:合同。
現將其中的一份抄錄于后,無興趣的讀者可以跳過不讀,有興趣的不妨瀏覽一下——雙水村大隊第一生產隊一九七八年農業作業組生產合同經協商,第一生產隊(甲方)與第三農業組(乙方)訂簽七八年生產合同如下:一、生產任務:定土地220畝。夏田103畝,其中小麥83畝,復種蕎麥10畝;秋田117畝,其中玉米60畝、谷子15畝、糜子25畝、蔓豆10畝、其它豆類7畝。二、交隊產量:小麥12940斤、玉米17700斤、糜子3550斤、谷子3300斤、蔓豆1700斤、蕎麥800斤、其它豆類1190斤。
三、定工:按照各種作物的工序和組內社員投肥,共定工3140個。其中工序工(見附表)2340個;組內社員投肥工2800個。
四、投資:投化肥2300斤、農藥款10元。
五、獎賠:全獎全賠。所定工序如有一道工序未搞,除扣本工序定工外,再扣總定工的10%。
六、說明:組內搞副業需經生產隊批準。其收入隊、組各半;隊按1.50元一個工給組記工。
隊長:孫少安(簽名)
第三農業組長:田福林(簽名)
第二天上午,孫少安拿著這些“文件”進了田福堂家。他向書記詳細匯報了一隊今年的這新打算、新辦法;并且把開會的情況也給書記說了。
田福堂聽了這事,就象耳朵邊響了一聲炸雷,都懵了!他半天弄不懂倒究發生了什么事!
但有一點他很快明白了過來:一隊長膽大包天,準備帶上社員走資本主義道路了!
他一時不知該對少安說什么。
本來,他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一口否定這無法無天的行為。但聽少安匯報說,一隊的社員都擁護這樣做;并且是全體一致通過的。這樣一來,他就先不能忙著表明他的態度了——當然,他就是立即表態反對,他也肯定是正確的!這樣做,一隊的社員就都會罵他田福堂;而這個隊大部分又都是他的同族人。如果田家圪嶗的人起來反對他,那他田福堂在雙水村就成了孤家寡人。不能!先把少安這小子打發走,讓他想一想再說!
他于是就對等待他表態的少安說:“這么大的事,我田福堂一個人怎敢給你們表態?你先回去,等我和大隊其他人開會研究后再答復你們!”
少安就馬上從書記家告辭了。
田福堂手里拿著少安放下的“材料”,就象拿著一顆即將爆炸的手榴彈,慌慌忙忙地把孫玉亭叫到了家里。
孫玉亭一聽這情況,立刻震驚得張大了嘴巴。他激憤地說:“毛主席老人家一去世,人的心膽越來越大了!竟敢明目張膽走資本主義道路!這還了得!沒王法了!”田福堂譏諷說:“你們家出了大人物,敢領著群眾造社會主義的反!”
孫玉亭堅定地說:“誰反對社會主義,我就反對誰!別說是我的侄兒,就是我父親現在活著,他反對社會主義,我也堅決不答應!
田福堂說:“不論怎樣,你侄子已經鬧騰成了這個樣子,你說怎么辦?”
“把那小子捆起來!扭送到石圪節去!”孫玉亭氣憤地說?!耙膊槐剡@樣。咱是不是先開個支部會,看他們其他人怎說?”
“這還要開什么支部會哩?”孫玉亭說,“這明擺著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嘛!他們其他領導人還敢支持嗎?干脆,別再費這神了,你趕快到公社匯報去!”
孫玉亭一下子提醒了田福堂。對!這么嚴重的路線斗爭,不是雙水村能夠解決了的,應該馬上向上級匯報!田福堂說走就走,騎上自行車很快動身去石圪節公社,找白明川和徐治功匯報去了。
與此同時,孫玉亭連家也沒回,火急火燎地找到他哥孫玉厚,讓他趕緊說服孫少安不要再執迷不悟;否則,恐怕公安局的法繩就要套到他娃娃的脖子上了!
那晚上的社員會孫玉厚沒有去參加,因此并不知道兒子闖了這么大的亂子。
他緊張地聽完玉亭的敘說后,立刻拉著弟弟到一隊飼養院去找兒子。
老兄弟倆來到飼養院,因為秀蓮坐月子,按鄉規他們不能進家去。
他們就把少安從窯里叫到院子來。
兄弟倆立刻圍住他,連說服帶嚇唬,讓他趕緊聲明不再“胡鬧”了。孫玉亭還建議侄兒主動到公社投案,好爭取黨和政府從寬處理。
少安一看兩個老人這么驚慌,心里煩亂極了。說心里話,他對這事也沒有什么把握。但現在已經騎到了老虎背上,也不好輕易下來。盡管一般情況下他都老成持重,但有時也有年輕氣盛的一面,事情究竟怎樣,現在還沒最后定論呢!他不能答應兩個老人的要求。再說,事到如今,這事就不是他孫少安一個人的,而牽扯一隊的幾十戶人家呢!他平靜地對兩個老人說:“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要好漢做事好漢當!你們先不要管,有什么差錯我自己承擔!”
這老兄弟倆沒想到少安這樣回答他們,氣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孫玉亭一看侄兒冥頑不化,干脆一擰身回家去了。哼!到時吃了虧,甭怨你二爸沒提醒你小子!
孫玉厚一看玉亭走了,自己便抱住頭蹲在寒風地里,急得幾乎快要哭了。
少安見父親這樣痛苦,就勸他說:“爸,你別這樣。你先回家去,讓我一個人想想再說……”孫玉厚看當下說不轉兒子,只好罵罵咧咧地走了……當田福堂氣喘噓噓地趕到公社,向白明川和徐治功匯報了雙水村的“嚴重政治事件”后,公社的兩位主任也驚呆了,從白明川來說,他不久前心里也閃過這種設想,但很快就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天真的想法而已——他沒想到,孫少安這家伙竟然這樣干開了!
兩位主任意識到事情非同小可,公社也不敢處理,就立刻用長途電話向縣革委會的領導作了匯報。
這消息頓時使原西縣革委會炸了!
馮世寬很快召集常委們緊急開會——討論雙水村出現的嚴重的資本主義復辟傾向。
在會上,馮世寬沒等大家說話,他自己先嚴肅地對這件事進行了批判性分析發言。在發言中間,他停頓了一下,立刻指示一名常委出去給各公社打電話,看其它公社有沒有出現類似的情況;如果出現,要立即制止,狠狠批判,嚴厲打擊!
馮世寬發完言后,李登云和馬國雄接著發言,堅決支持馮主任的意見。但副主任田福軍提出,縣革委會能不能心平氣靜地研究一下這個新情況呢?另外,是否可以不必忙著處理這事?他建議先由縣、社、隊三級組成一個聯合調查組,把具體問題調查清楚再做結論也不遲!
田福軍由這個問題,轉而很沉痛地論述了全縣的農業生產情況。他大膽地指出,他們村子出現的這個情況,也許能反映了全縣農民的一種情緒。孫少安的這種做法是否正確,可以討論;但目前農村既然已經貧困至極,人們就得想辦法維持自己的生存。作為管農業的副主任,田福軍立刻給常委們擺出了一灘數字:一九五三年全縣人均生產糧九百斤,而去年下降到六百斤,少了近三分之一。從五八年到七七年的二十年間,有十六個年頭社員平均口糧都不足三百五十斤;去年僅有三百一十五斤,而其中三百斤以下的就有二百四十一個大隊、四萬一千多人,占全縣人口的三分之一。四九年人均生產油品九斤二兩,去年下降為一斤九兩……社員收入低微、負債累累,缺吃少穿。勞動日值只有二、三角錢,每戶平均現金收入只有三、四十元。超支欠款的達二千三百戶。去年國家貸款金額近一千萬元,人均欠款五十多元。社員欠集體儲備糧一千三百多萬斤、相當于全縣近一年的征購任務……田福軍羅列完這些數字后,痛心地說:“我們是解放四十多年的老革命根據地,建國已經快三十年了,人民公社化也已經二十年了,我們不僅沒有使農民富起來,反而連吃飯都成了問題……”田福軍發完言后,常委們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