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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這下高興了,說:“這就對了嘛!我在家里就愛吃咱本地的飯食,花錢少,吃著還可口……你們以后可再不能動不動搞那些大吃二喝的酒席。我跑了幾個縣,農民的生活還很苦呀!你們怎么能心安理得吃下去這些山珍海味呢?”苗凱現在才松了一口氣,連忙說:“我們今后一定糾正這些不正之風!感謝高老對我們的批評……不,這實際上是高老對我們的最大愛護……”吃完午飯后,高老竟然不休息,興致勃勃地坐車回他的出生地高店則去了……兩天以后,高老已經走訪了當年他打過仗的許多地方;又到年輕時的老朋友顧健翎家里吃了一頓飯——當年他在本縣打仗掛過兩次花,都是顧先生給他治愈的。
離縣的前一天,全縣三四十名仍然健在的當年的老戰友,都在縣招待所聚齊了。幾十年沒見面,高老和這些年輕時一塊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都百感交集。大家一個個都老淚縱橫,又由不得喜笑顏開。
中午,高老堅持自己出錢,讓招待所備辦了幾桌飯,請這些老戰友一塊聚餐。他破例端著杯子,挨桌子一個一個給老戰友們敬酒。
飯后,有地縣領導參加的座談會在縣招待所的會議室舉行。高老不斷地向這些老同志詢問他們的生活和農村的其它情況。這些老漢說著說著就哭開了,紛紛張開沒牙的嘴,向老首長描述農村的貧困狀況和他們缺吃少穿的不幸處境。
高老戴著老花鏡,一邊往筆記本上記,一邊不時摘下眼鏡揩眼淚。所有的地縣領導都低傾著頭,好像被告一般接受這些老漢的審判。
臨近會議結束,苗凱和馮世寬先后做了檢討式的發言。他們表示一定要狠批“四人幫”,抓綱治國,繼續堅持農業學大寨運動,爭取早日實現三年變面貌,五年糧食翻一番……在苗凱和馮世寬發完言后,高老臉抽搐著,說:“我們敬愛的周總理生前非常關心黃原老區人民。他老人家逝世的前一年,聽說黃原有的地方農民還餓肚子,都難過得流了淚……”他轉過臉看著苗凱和馮世寬,“你們在幾年前就給總理做過保證,要三年變面貌,五年糧食翻一番。現在仍然這樣說!是不是過五年以后,還這樣說?同志們,再不要光在嘴上喊口號了,要真正解決問題!照我看,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四人幫’的那一套做法還在作怪……”苗凱和馮世寬連連地給高老點頭,表示完全同意老首長的意見。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立秋前后,報紙和廣播就開始號召今冬明春要大搞農田基本建設。八月七日,《人民日報》專門為此發表了社論。
田福堂的心里立刻火燒火燎起來。春天的時候,他就想到要在今冬和明春在農田基建方面大顯一下身手;不僅要震動原西縣,還要震動整個黃原地區。想不到中央和他想到一塊去了!田福堂感到驚訝的是,他的想法竟然和中央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位農村的土政治家又一次自大地想:如果早年間他就能好好施展自己的抱負,說不定如今也象永貴一樣成為全國性人物了。
不過,話雖這么說,福堂自己也清楚,他不敢和陳永貴同志相比。他田福堂能名揚黃原就不錯了。實際上,這個目標也不容易達到。眼下能人輩出,一個比一個想得大,一個比一個干得大。他要引人注目,就要想更大的,干更大的。
可是怎樣干呢?他一時也想不出個眉目。修梯田已經不算一回事了;溝溝岔岔打幾個小土壩也弄不出個啥名堂。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望著周圍的山山峁峁,象孩子一樣突發奇想:如果能造出一種比山都高的推土機,一鏟子就能削掉一座山就好了;那用不了幾天雙水村就變成了小平原,恐怕他大寨的人都要跑到這里來參觀呢!
這不著邊際的荒唐想法把田福堂自己都逗笑了。他隨即嚴肅地轉回到窯里,一邊聞紙煙,一邊繼續盤算。就象詩人常有的那種情況一樣,田福堂突然來了靈感:能不能用炸藥把神仙山和廟坪山分別炸下來半個,攔成一個大壩,把足有五華里長的哭咽河改造成一條米糧川呢?
這想法使他異常興奮!一陣猛烈的咳嗽過后,他灰白的瘦長臉漲得通紅。他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以便對這個大膽的設想進行詳細的考慮。
這的確是一件非凡之舉!神仙、廟坪二山合攏,筑起一座大壩——恐怕起碼是石圪節公社最大的一座壩;一兩年后,哭咽河道就會淤成一道平川,雙水村就能增加幾倍的良田呢。
到時產量別說過“綱要”,恐怕“黃河”和“長江”都擋不住!
田福堂越想越激動。盡管這還只是一個帶有浪漫色彩的設想,但他好象已經看見了幾年以后的壯麗美景。但是,深入一想,一連串問題緊接著就來了。不用說、炸山欄壩應該選擇最佳的地方;而最佳的地方也是最叫人頭疼的地方。廟坪山這面沒有住人家,炸哪兒倒不成問題。可神仙山這面,只能在姓金的幾家人那里動土——這地方是個窯的山嘴,與廟坪山的距離最接近。這樣一來,這幾家人就必須搬家。就是避開這山嘴,這幾家人恐怕也無法在這里住下去了——十幾噸炸藥不把窯洞震垮才怪哩!
好在不論怎樣選擇壩址,看來還不會傷到金家祖墳;如果讓那一片死人“搬家”,整個姓金的人家都會出來反對的。但讓那幾家活人搬家又談何容易!
這山嘴上的兩大家中,金光亮弟兄三家還好說。他們是地主成份,恐怕不敢胡齪。難說的是金俊武弟兄三家——實際上最難對付的是金俊武一個人!要撬動這個人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這樣一想,田福堂的情緒有點低落下來;他的宏圖大計一開始就遇到了嚴重的障礙。可他又不甘心放棄這個可以一鳴驚人的壯舉……在焦慮之中,田福堂想到了他的高參孫玉亭。
他馬上打發放學回家的潤生去叫孫玉亭到他家里來。
玉亭剛到,田福堂就很快把他引到隔壁窯洞去共同謀劃這件事。
孫玉亭聽了田福堂的宏偉設想,馬上擊節叫好,對書記的雄才大略佩服得五體投地;同時意識到在這樣一場大戰中,他自己也能大顯一番身手了。
緊接著,當書記把此舉的困難之處一一給玉亭擺出之后,這位高參倒沒把這些問題當個問題。
他先對自己的統帥說:“革命事業從來不會一帆風順。我們要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才能把農業學大寨搞好。大寨還不是斗出來的嗎?”
田福堂說:“這些道理我也懂。毛主席大概說過,具體問題要具體解決。首先這搬家問題就很具體。”
“這問題不難解決。”孫玉亭說,“咱們在金家灣北頭給他們幾家箍新窯洞不就行了?
一孔舊窯洞換一孔新窯洞,他們又不吃虧!”
“人在老地方住慣了,恐怕不情愿倒騰。”
“咦呀!革命還能管他情愿不情愿呢?蔣介石情愿到臺灣去嗎?”
田福堂笑了,說:“話可以這樣說,但這幾家人又不是蔣介石。”
“怎?他金光亮弟兄幾個都是地主成份,難道他們敢拒擋農業學大寨運動?”
“光亮弟兄幾個估計不敢反對,俊武和俊文的工作恐怕就難做了。關鍵是俊武!只要他同意了,俊文沒什么能耐。彩娥是個婦道人家,主不了大事。再說,俊斌就是活著,也是聽兩個哥哥的話……”“金俊武他有什么理由反對?他自己是個共產黨員,又是大隊黨支部委員,本來就應該積極支持革命事業!”“你又不是不知道金俊武這個人。”田福堂提醒雄辯的玉亭說。
“我看他不敢拒擋。破壞農業學大寨這頂帽子他金俊武不敢戴!”孫玉亭信心十足地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孫玉亭不屈不撓的革命精神往往能給田福堂很大的鼓舞。有時候,他心里也嘲笑和瞧不起這位穿戴破爛的助手;但一旦他要干件大事,他就離不開這位貧窮而激進的革命家強有力的支持。
“那你看咱現在先從哪里下手?”田福堂問孫玉亭。玉亭想了一下,說:“咱先開個干部會。只要干部們思想統一了,群眾好辦。村看村,戶看戶,社員看的隊干部!”
在田福堂和孫玉亭拉談罷這事的第二天晚上,雙水村有點職務的干部都被集中到了大隊部的辦公窯里。田福堂興致勃勃地給大家談了他的宏偉設想。福堂談完后,孫玉亭裝出第一次聆聽書記的“哭咽河暢想曲”,馬上驚訝的贊嘆了一番,并且借題發揮,長篇論述了這件事的“偉大意義”。這兩個人的“雙簧”演完以后,與會的人都沉默不語。誰也沒理由出面反對。看來反對這行動,就等于反對農業學大寨。反對農業學大寨就等于反對革命。但是眾人又不好表態支持,因為所有的人都看見二隊長臉紅得象一塊燒紅的鐵。俊武蹲在下炕角悶頭抽煙,就象一顆一觸即發的炸彈。沉默了一會以后,孫玉亭挑釁性地問金俊武:“俊武,你的意見呢?”
所有的隊干部都把目光“唰”一下移到金俊武臉上,緊張地看這位強人說什么呀。
金俊武對孫玉亭惡毒地笑了笑,說:“我的意見是這工程太小了。農業學大寨嘛,象福堂哥說的,要想大的,干大的。我看咱可以搞更大的,干脆把金家灣和田家圪嶗兩面的山都炸掉,把東拉河攔起來,幾十里溝道就變成了一馬平川;那不光咱雙水村糧食能跨過‘長江’,全石圪節公社都能跨過哩!
這樣不是對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貢獻更大嗎?”
窯里所有的人都被逗笑了。田福堂和孫玉亭兩個人臉也象金俊武一樣變得通紅。紅臉對紅臉,就象斗陣的老公雞。田福堂硬忍著一肚子氣,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今晚上先把這問題提出來。當然有許多具體困難,罷了咱們再解決……”會議不歡而散。看來孫玉亭過于自信——事情并不象他推斷的那么簡單。田福堂說得對,最大的絆腳石就是金俊武。
田福堂又一籌莫展了。當然,他可以以革命的名義,強行實行他的計劃。但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愿意這樣做。不論怎樣,他生活在雙水村;不僅這一代,而且下一代也要和金家共處,因此不能結仇太深。最好一切都做得水到渠成,讓金家無話可說。當然,隊里新箍的窯洞一定要比金家現在住的窯洞好。但就這樣,金俊武也不見得就同意搬家。金俊武如果不搬,那其他人的工作就不好做。
正在田福堂再次陷入苦惱之時,不屈不撓的孫玉亭又給田福堂獻上一條“妙計”,把金俊武先撇在一邊,做其他幾家人的工作;只要其他人都同意搬家,共產黨員金俊武還能再反抗嗎?
這計策太好了!田福堂驚嘆玉亭腦瓜子越鍛煉越靈敏。他說:“這是個好辦法!先從金光亮弟兄下手!我親自和他們談話!”
玉亭說:“我給做彩蛾的工作!彩娥一同意,就把俊武家的缺口也打開了!”
田福堂很快把金光亮和金光輝兩兄弟找來,不是商量,而是把大隊的決定通知了這兩個人。兩個地主成份的農民二話也不敢說,表示完全服從大隊的決定;什么時候讓他們搬家,他們就什么時候搬。
但是,幾天以后,在原西城百貨二門市當售貨員的金光明,滿臉陰沉地回到了村里。他是接到妻子姚淑芳的信趕回來的——淑芳在信中告訴了隊里讓他們搬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