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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里。”沐溪隱說,“我們回去吧。”
駱姐上了車,恢復平靜,曉恒見到母親回來依舊一聲不吭。
應書澄先開車送駱姐和曉恒回去,再送沐溪隱回去。
沐溪隱太疲倦了,沾枕就睡。
手機是在過了兩小時后響起的,連續響了兩次她才睜開眼睛,接起電話立刻聽到曉恒的聲音:“她不見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什么?”沐溪隱揉一揉眼睛,“你說你媽媽不在家?”
“對,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剛才打電話給應大哥,他說去幫我找一找。”
沐溪隱掛下電話,穿好衣服,拿了手機和錢包后下樓,到了樓下打電話給應書澄,問他在哪里,得知他的車快到附近時,立刻說:“很巧,我就在樓下,你帶上我,我和你一起去找找。”
幾分鐘后,沐溪隱跳上應書澄的車。車子行駛在幾乎空曠的街道上,路燈及連片的樹影不斷往后退,偶爾有形單影只及只言片語劃過車窗,她仔細一看,都不是要找的人。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去哪里找駱姐,但因為擔心及恐懼,不得不這樣漫無目的地找下去。
車子靠近江岸的時候慢慢減速,沐溪隱同樣有了一種預感,駱姐可能會在這里,于是更為仔細地看沿江的步行道。天色很暗,在視線范圍內和江水連成模糊的一片,這時候找人如同在棋盤上找一個小點,看得沐溪隱眼睛都快花了。
“等等,剛才好像有一個人。”沐溪隱在過了一段距離后才反應過來。
應書澄將車子開回去一段路,沐溪隱仔細放眼看過去,果然在靠江的步行道上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橢圓形輪廓。車子再開近一些,她定睛看,輪廓有些纖細,像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又似乎看見飄動的頭發。但黑夜太濃,始終辨別不清,她只好和應書澄下了車走過去看。
幸運的是,那個安靜地靠江看茫茫江水的人是駱姐。
“駱姐?”沐溪隱靠近后,盡量輕聲地說。
駱姐回頭,什么也懶得說了。
沐溪隱嗅出風中的洗發水淡香,知道駱姐是洗了頭發后出門的,再看看駱姐的穿著,她換上了一條漂亮的連衣裙和那雙鑲嵌寶石的涼鞋。沐溪隱不知其用意,但頭皮略微發麻,不敢多問,只能是站在她旁邊,無聲地陪著她。
就這樣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江水,駱姐從小拎包里找出煙盒,匆匆倒出一根煙,輕輕放在唇間,片刻后不知問誰,只是問:“有火嗎?”
話音剛落下,沐溪隱看見應書澄走過去,離駱姐近了一些,從褲袋拿出打火機,親手幫她的煙點了火。
駱姐吸了口煙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目光放向遠處,手指夾煙,擱在耳旁,那點星火在天色中固定地持續亮著,她似乎沒有了興趣,忘記了這根煙的存在。
“駱姐。”沐溪隱適時問,“你在想什么?”
駱姐沒情緒地說:“我在想活著不容易,但想死也不容易,不死不活該怎么辦?”
“你太悲觀了。”沐溪隱說。
“我曾經做錯過很多事,悲觀是我后半生的色調,作為我的懲罰。”
沐溪隱不知怎么說才能讓駱姐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有轉圜的余地,即便很難。
“我這幾天像是有了幻覺,常常看見一張老朋友的臉,很真實地靠近我,我伸手可以摸到她。我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是生是死,過得怎么樣,希望比我好很多。她是一個單純的好人,曾經在我困難的時候收留我,我們住在一塊,開開心心的。要是沒有那個男人就好了,我不會辜負她的友情。偏偏那男人出現了,他長得一般,但和她一樣是性格很好的人,愿意幫助別人,不計較得失。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我是被他們隔離在外的人,因為明白這一點就更不甘心,我開始想方設法介入他們中間,用各種小手段。現在想一想真的很腦殘,當時的自己和一個神經病沒差,竟然去搶別人的男朋友,搶到沒多久就甩掉。”
沐溪隱一邊聽一邊看看應書澄,應書澄也在聽駱姐說話。
“他們最后沒有在一起,她說不是因為我,而是性格不合。我當然不相信,沒見過比他們更般配的了,她那么說只是為了讓我不太內疚。”駱姐虛弱一笑,“知道嗎?我最受不了的是她原諒了我。她太善良了,根本沒有恨人的能力,如果時光倒退,我會珍惜她,保護她這個朋友,努力不讓她受到一點傷害。但當時的我偏執陰暗,覺得憑什么只有我沒有被溫柔對待?他們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這個世界的愛。當然最終我什么也沒搶到,他離開她選擇我,不是我更有吸引力,而是覺得我更可憐。我明白了,我永遠比不上那些善良溫柔的人,他們無論暫時失去了什么,幸福都會很快回到他們身邊,我無論暫時得到了什么,最終都會被收回。”
沐溪隱說:“駱姐,如果你想說心里話,我愿意聽。”
“其實這些話我常常在深夜里說給自己聽,不止一次,此刻我也當是說給自己聽。”駱姐的手指間的星火在夜里移動,“那個男人之后我遇到了曉恒的生父,他也是一個好人,但我也欺騙了他。我騙他說想和他結婚,好好過日子,但生下曉恒后我立刻決定擺脫他,無論他怎么求我,我無動于衷。他至始至終不是我理想的伴侶,我選擇他不過是想有人照顧,有時候看他鞍前馬后地伺候我,我不僅一次在心里笑他癡心妄想。現在想來他的小半輩子也毀在我手上了,唯一慶幸的是他現在終于再婚了。”
“在他之后沒幾年,我又遇到一個好男人,而且是一個有經濟實力的好男人。他有錢,人又好,但我依舊不知足,說起來我從來沒有真正對他心動過,因為嫌他不夠聰明,凡事依賴他的母親。和他在一起時,我對他不是全心全意,總是保留一些,潛意識里幻想有比他更好的人喜歡我。他答應和我結婚,給我買房,但那建立在我欺騙他的基礎上,我指的是我的過去。他是問過我幾次,我都巧妙地否認了,我自以為編織了天衣無縫的謊言,但最終被她母親揭穿了。你們知道一個母親的預感有多準嗎?他母親第一眼看見我就對他說,我一定是有過孩子的,我至今不知道哪里露餡了,想來想去可能是第一次去他家看他們家庭相冊時有些不自然。沒想到就是那么巧,她母親的一個朋友和我老家一位阿姨的遠方親戚是認識的,這下我生過孩子的事瞞不住了。”
“那段日子,我第一次有了自殺的念頭,想一了百了。”駱姐沉寂片刻后迅速說下去,“當年他母親得知真相后隱忍不發,后來我才知道她是一個報復性很重的人,尤其不能忍受有人欺騙她兒子。她知道裝作不知道,繼續對我和顏悅色,還送了我漂亮的首飾,直到兩家父母面對面吃飯,吃到一半她才輕描淡寫地問你們那個孩子現在幾歲了,我當場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依舊不明所以。很快他母親站起來,直接掀翻了桌子,對著我父母痛罵,一字字說出她早知道的一切,我父親被罵得老臉都沒了,氣都喘不過來差點犯心臟病,那一幕我至今忘不了。和他結束后,我想這輩子算是完了,被未婚夫拋棄,名聲都臭了,將來嫁不到好人家了,與其窮老終生,不如死了算了。”
“當時我也是走到這里,想跳下去。”駱姐低頭看一看江水,回憶說,“差不多就是這個位置,站了幾個小時,但最終想到尸體泡在水里發脹的樣子,我又縮了回來。”
“那時候年輕,不過是一時賭氣,潛意識知道還有希望,大不了不靠男人,自己拼搏,于是為此又努力活了十年,誰知到了今天,竟然回到老地方思考生死,真是諷刺。然而情況比當時更糟,現在的我衰老了,完全沒有希望了。”
沐溪隱想說什么,駱姐飛快地打斷了她:“小沐,任何勸人的話都收起來,我聽得夠多了。”
“那曉恒呢?”沐溪隱急著問。
“他對我沒有感情,不在乎有沒有我,更何況他不止我一個親人。”駱姐說,“放心,如果我想盡快結束自己,一定會提前找律師立下遺囑,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財產全部給他。就算不是最近,那也不遠了,如果我每天晚上來這里站著,一天又一天,很快不會害怕這江水,終身一躍,一切告終。”
“駱姐,你別這樣想,平靜下來想一想,你也可以……”沐溪隱說到這里看向應書澄,“和他聊聊,也許心情會好很多。”
駱姐將目光看向應書澄,平靜說:“你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帥哥,身材也好,很多我這樣年紀的女人看了你不穿衣服的樣子一定把持不住,哭著跪著求你,讓你拿鞭子抽都可以。但我和那些更年期的女人不一樣,真想和你發生什么也沒精力了。帥哥,我累了,沒多少時間了,連聊天都累。”
沐溪隱無語。
應書澄走近駱姐,伸手摘下她指間那支已被風吹滅的煙,扣開打火機重新點燃,放進唇間,緩緩地吸了一口,徐徐吐出,垂下手指,慢慢地說:“聊天有什么累的?隨便聊幾句不費什么時間,既然你生死都看開了,還怕什么?”
第34章
駱姐輕笑,轉過頭繼續望向茫茫江水,無精打采地說:“對我來說你們都很年輕,我在你們這個年紀不會去思考生死,想的都是自己要什么,有沒有輸給別人,怎么才能活得更有面,幾乎什么都要和別人比。”
應書澄說:“你應該比你的很多朋友都漂亮。”
“這話你說對了,我是從小美到大的,美貌一直是我的優勢。可惜現在不行了,像是過季的水果,打折人家都不要。”
“你看起來像是三十歲出頭。”應書澄將煙遞過去。
“謝謝你的謊言,雖然很假但聽了心情不錯。”駱姐側頭,伸手接過煙,抽一口當是取暖,片刻后繼續說,“到我這個年紀有些無所謂了,皺紋松弛什么的隨便,人不是神仙總要老的,是吧?最近尤其覺得時間過得快。張愛玲怎么說的?對于中年以后的人來講十年八年好像是指縫間的事。我想,與其到了最后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公寓里,瞪著眼睛流著口水,不如趁現在還有力氣,盡量多一點體面結束算了,你說呢?”
“別忘記你還有一個聰明的兒子。”
“兒子?我從沒指望過他,也不敢指望,畢竟是我先對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