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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不舍得這個秘密小窩,還是堅持著走了過來,崔洵眼神定定的看她,說不上來什么意味。
“我不會打擾你的。”蘇怡安輕聲道,在墻角處攤開干凈的稻草坐下來,裹緊厚實的大麾,然后安靜的坐著不動了,只沉浸在自己放空的思緒里。
崔洵這才明白自己身下的這個還算舒適的位置之前屬于誰,他猶豫了下,但身體實在太過疲累,當真是連動上一動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好厚顏繼續坐在這里。
破敗的小屋里很安靜,唯有崔洵越來越重的呼吸。
外面是個陰沉天氣,厚重的烏云擋住了陽光,讓這間不怎么亮堂的屋子越發昏暗。
蘇怡安慣例想完了心事,剛回神就聽到崔洵壓抑的低咳,像是被砂石磨礪過的聲帶,每咳一次都似乎要帶出-血來,足以昭示身體主人的難受與辛苦。
崔洵弓著背,腰彎的厲害,再沒上次見面時的筆直與精神,蘇怡安想起那天看見的滿身血色與諸多血跡,耳邊的聲音刺得耳朵發疼。
她身上有不少東西,小屋里也藏著一些,全都是這些日子在宮里慢慢積攢下的,畢竟柳貴妃雖看重她,但她日子不好過也是事實,她已經學會給自己留條后路,以備不時之需。
想了想,她從荷包里掏了塊姜糖出來,磨磨蹭蹭的遞到崔洵面前,“你嗓子不舒服,先含上一顆吧。”
秋冬天冷,她身體嬌弱,柳貴妃不愿她因為生病耽誤了正事,平日里用藥上毫不吝嗇,今日又有太醫問診,這種平日里養身的藥丸子和零嘴備得一點都不少。
若是其他人,崔洵不見得會接,縱然淪落到如今境地,他依然還保有那么一兩分可笑的矯情,任憑其他人如何看,也都不愿改。
但是是她,崔洵想,是他曾經喜歡過現在也想護著的姑娘。
是那個看著他眼睛里有敬佩與心疼的蘇怡安啊。
他看著眼前這個即使憔悴也不掩美貌的女孩子,想笑一下,然而被牽動的心肺卻只讓他咳得撕心裂肺。
這下子蘇怡安再忍不住,湊上前將糖塊塞進了崔洵的嘴巴,她不懂醫理,卻也知道這樣咳下去十分不好,好歹姜糖入口能潤下嗓子,她希望他能好受些。
咳得滿眼熱意的崔洵看著身旁女孩子滿目擔憂神色,下意識伸出手,按住了那猶在唇邊的柔軟手掌。
姜糖入喉,少女柔嫩的掌心壓在唇上,之前接連不斷的咳意被盡數壓回了嗓子里。
蘇怡安感受著掌心接連而來的震動,沒忍住伸出手慢慢安撫對方的后背,觸到崔洵肌膚,她才發現,這人身上現在燒得厲害。
幾乎是她一靠近一動,崔洵就整個人倒過來,伏在了她身上,這下子,那滾燙的觸感是越發清晰了。
燙人的熱度遍布所有同崔洵接觸的地方,抱著人的蘇怡安想不到一絲一毫的男女之防與曖昧旖旎,滿心都是擔憂。
“燒得太厲害了。”她喃喃道,完全不知道此時該怎么辦,最后只能手忙腳亂從荷包里掏出了太醫專門開出的養身丸,太醫說的話她記得很清楚,趕忙拿出幾顆一股腦塞進了崔洵嘴里,連帶著那顆姜糖一起催促他咽下去。
“太醫說這藥都能吃的,你趕緊咽下去。”她左看右看找不到水,慌亂間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帶了一小瓷瓶蜜水,趕忙打開瓶子盡數喂給崔洵。
還好她因為自己想要出門,水和吃的都帶了一點,為的就是在冷宮這邊多待一會兒。
蜜水混著姜糖與藥丸子囫圇下肚,崔洵好懸才緩上氣,本來走到窮途末路的身體像是被這么一番折騰多少恢復了些力氣,他靠在蘇怡安身上,呼哧呼哧的喘著熱燙的氣息,像是終于活了過來。
蘇怡安被崔洵身上大-片滲出的冷汗嚇到,身上的大麾也轉移過去,等將人小心細致的放在稻草上時,她才發現自己也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崔洵躺在那里,干裂泛白的嘴唇上沾著丁點兒水跡,眼神似乎都有些茫然失焦了,蘇怡安拿出帕子給他擦干冷汗,猶豫著接下來該怎么辦。
她不敢請御醫,又更不敢放任崔洵就這么燒下去,最后咬咬牙,將人安置在這里,提著裙擺就跑回了偏殿尋小宮女救人。
對方愛財,恰巧她多得是柳貴妃的賞賜,小人物有小人物的門路,等她帶著收拾好的東西急匆匆趕回來時,那聽說手上有兩下子的小太監也在冷宮門口等到了人。
“風寒嚴重,身上之前的傷口也沒好利索,還驚了風,不嚴重才怪了,”把脈的小太監絮絮叨叨,“最重要的是,心思郁結,傷在內府,若是不仔細調養,只怕是熬不過這一關。”
說完,他似是猶豫了下,湊近蘇怡安輕聲道,“尤其是之前那一遭事,毀了根本,元氣大傷,即便如今好了,日后也壽數有礙。”
聞言,蘇怡安打了個冷戰,看著躺在稻草堆上那個可憐又凄慘的人,將手里鑲滿了寶石的金步搖塞過去,“求公公好心救人。”
小太監嘆息一聲,認命拿了東西開始救人。
第38章
崔洵閉著眼躺在那里,像是無知無覺, 然而小太監的手剛碰到他胸口衣衫, 那原本閉得緊緊的眼睛幾乎是立刻睜了開來, 含-著駭人的氣勢與壓迫感。
在宮里活了許久的小太監面對著這好似主子發怒一般的場景,下意識的停了手, 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蘇怡安。
蘇怡安微愣, 仔細打量著崔洵神色, 本以為人醒了過來,但看了一會兒, 才覺出那眼神里的虛張聲勢。
崔洵他,大概此刻已經燒糊涂了, 也就是憑著本能拒絕抵抗一二, 到底發生了什么,只怕腦子里是完全沒明白的。
想起他經受的那些, 蘇怡安遲疑了下, 悄然湊近低聲開口喚了一聲, “崔洵。”
考慮到崔洵此時情況, 蘇怡安選擇了喚他名字,畢竟她其實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像喚宮里這些內侍太監一樣肯定是不成的, 叫他一聲崔公子于此時此景更是諷刺, 所以一聲“崔洵”反而恰當。
崔洵緩緩的眨了下眼睛,像是對這聲呼喚有了回應,蘇怡安再接再厲, 又溫柔持重的喚了兩聲。
確定他還有些反應大概能明白情況之后,蘇怡安選擇直接坦白,“崔洵,你背上的傷這會兒必須得換藥,不然情況會越來越糟,只是脫掉上衣換下傷藥。”
和屏氣凝息的小太監對視一眼,蘇怡安心里同樣打鼓,她不清楚崔洵是否真正明白她的意思,但如果不換藥,傷情惡化下去,即便退了燒,這性命也玄。
之前那么艱難惡劣都一路熬了過來,若是隕落與此,就太令人遺憾了。
或許是她的話崔洵聽進了耳朵里,又或許是此刻他身心俱疲再無精力支撐自己清醒下去,在兩人安靜的等待中,崔洵再次閉上眼,悄無聲息的暈了過去。
“抓緊時間處理吧。”外面天色越來越暗,蘇怡安不敢再耽擱時間,配合著小太監兩人手腳麻利的脫了崔洵的外袍與上衣。
等看到那被胡亂包扎的滿背傷口以及濃艷的血色與緩緩滲出的濃稠血跡時,蘇怡安下意識閉上了眼。
她怕血,更不喜歡血,腦海里又太多不愿回想的痛苦可怖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