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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嬸嬸離去后,屋子再次回歸了寂靜,蘇宓站在屋中靜靜呆了一會,抬腳走到拔步床,彎身,在床沿一個地方輕扣三響,床沿便彈出一個木匣子,蘇宓將匣子打開,里面是黃橙橙的金元寶,整整一百兩。
這是蘇星月給蘇宓的,蘇父蘇母從未動,蘇宓也沒動過,這黃白之物,是蘇星月唯一留給蘇宓的東西。
蘇宓看著這些金元寶,漸漸紅了眼。
是,蘇宓從未見過蘇星月,但從未忘記過她,因為自己時時都生活在她的照料之下。從懂事起蘇父蘇母便與蘇宓講了,當年,有一位老人,在他們村住了一年,天天就與人說話與人談天,大伙都不知道他是來干什么的。
而一年之后,老人就把自己給了當時成婚三年還沒有子女的蘇父蘇母,那時候,自己才出生三個月。
那個時候前朝已經亂了,娘親她知道宮中不太平,也知她自己身子不好,剛懷上自己便讓人去外面給自己精挑細選好人家,生生住了一年,把蘇父蘇母的生平調查的仔仔細細,又十分肯定他們是淳樸良善之人,才將自己給了他們。
從未見過面的娘親,她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過的安康,如果不是蘇父蘇母意外去世了,自己這一生,大約是平安順遂到白頭的。
這樣的蘇星月,自己又怎能讓別人去打擾她死后的安寧?
蘇宓看了許久才鄭重的將木匣放了回去。撐著膝蓋起身,慢慢走向梳妝臺后,那里還擋著一展紅木三折的纏枝花紋屏風,別人都以為那后面是蘇宓洗漱的地方,其實不是。蘇宓緩緩走過后,屏風后面供了一處無名牌位。
這是蘇星月的牌位。
蘇宓從未見過她,這個牌位卻是沒有離身。
定定看了一會,緩緩跪在蒲團之上,挺直了背脊。
“阿娘,我重生,是因為你在冥冥之中保護我嗎?”
眼眶濕潤,聲音也帶了哭腔,脆弱不堪一擊。
“可是我很笨,我回到十年前又能怎樣呢?既不會帶兵打仗也不會謀略政治,我連給您洗刷冤屈的能力都沒有,我活了二十多年,只學會了怎么討好男人,您讓我回來,我能做什么呢?”
早春微帶涼意的春風透過微敞的窗扉吹了進來,牌位前香煙微散,似蘇星月在回應蘇宓。蘇宓眼淚落下,掌心抵地,深深拜了下去,三千青絲隨著她的動作飄散,將她單薄的身子整個包裹在內。
上輩子自己身世被查出來,是因為在外人看來,蘭玖對自己寵愛太甚,盛寵七年不衰,甚至一直沒有子嗣也不著急,所以這些人才急了,將自己什么事都查的清清楚楚。
那今生呢?
蘇宓響起了那個野獸一般的男人,他生的太高大了,每每見他都是仰望,一個微厲的眼神便能叫自己驚懼不已。蘇宓實在太怕他了,想起初進宮沒多久時,馬場一匹烈馬突然發狂了,他一拳就把馬給打死了!
蘇宓永遠記得那匹馬飛到半空然后重重落下,抽搐幾下便再沒聲息的模樣!
“阿娘,我很笨,不知道怎么幫您洗刷冤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別人去打擾您的安寧。您放心,這一世,我會好好的避開他們,這樣,身世就不會被旁人知道了。”
“我會好好過日子,您放心。”
……
腦子很亂,但卻沒有絲毫睡意,想了想便坐到了窗邊。窗下蘇父砌了一個小炕,炕上擺了一個平頭小案,小案用云木所制,這木頭并不珍貴,難得是有些云木木香清幽,特別是雨天,木香縈繞鼻尖,既安神又好聞。
蘇父偶然得了一小塊,便為蘇宓做了這個小案,特特放在窗邊。
蘇宓坐在炕上,正在用小爐溫一個攢盤,攢盤九格,分別盛了各色顏料,兩月過去又值寒冬,顏色已然凝固了,蘇宓用帕子墊著,一點一點在火上烤。蘇宓不愛字,愛畫,不過在蘇家時并沒有請先生,這畫,是后面才學會的。
那時蘇父想為蘇宓請一個先生的,是蘇宓不肯,請先生太費錢了,蘇父提了幾次蘇宓都不肯,便罷了,但還是給蘇宓買了一整套的畫具。
多年下來,已習慣畫畫靜心。
顏色已溫好,蘇宓提筆。
屋內燭光輕輕搖曳,蘇宓端身靜神下筆,眉目清淺。忽而一頓,眼眸微微睜大,倒吸一口涼氣模樣破壞了一室的靜謐,不可置信的看著紙上已經成形的蓮葉,自己怎么會下意識的畫蓮呢!
蘇宓作畫一直是落筆隨心,心亂時根本不會想著畫什么,筆怎么走,就畫什么。
怎么就是蓮呢,為什么是他最愛的蓮呢!
這人生的高大魁梧,若非龍袍加身,初見他的人肯定以為他是什么悍匪頭子呢,可這樣的人,居然愛蓮,十分鐘愛。
蘇宓抿唇,心中正慌亂之際,耳邊傳來有人上樓的聲音,木梯咿呀,蘇宓回身,沒一會便見代嬸嬸端著飯菜上來了。蘇宓將畫用書一擋,忙起身迎了上去,道:“嬸嬸怎么不喚我下去,親自端了來?”
說著伸手去接托盤。
代家嬸嬸卻是手一晃避開了蘇宓的手,兀自端著放在了桌上,然后才笑道:“你身子不舒服,左右就在隔壁,我端上來又能費什么勁?”又伸手去拉蘇宓讓她坐下,“快吃吧,這天還涼著,飯菜一會子就沒熱氣了。”
蘇宓做在桌前,看著桌上的飯菜。
一碗白飯,清炒香瓜絲,一碗雞湯,湯里滿滿的雞肉。
別說宮里,當初在裴家的時候,蘇宓都沒吃過這樣的飯菜了。在貴人眼里,它是寒酸的,可在蘇宓眼里,它是最好的,因為這是代嬸嬸能給自己最好的吃食了。
蘇父蘇母心善,蘇父木匠的手藝十分好,十里八村的要做家具都是找他,而本村的,若家中銀錢緊張,蘇父是能不收就不收,只要無事,村民有事,無一不幫的。而蘇父蘇母接下的善緣,全都回報在了蘇宓身上。
當初蘇父蘇母驟然離世,連個交代的時間都沒有,蘇宓只顧哭,這兩人的身后事,都是村民自發湊錢辦的,不僅辦了后事,蘇宓這懵懵懂懂的兩個月,也是村民湊了錢給了代家,讓代家務必要照顧好了。
蘇宓一直被捧在掌心,養的嬌憨,這兩月,絲毫不管這些事。
可現在蘇宓卻是不能了。
多活了十年,難道還不懂人情世故嗎?
雞肉入口,肉質鮮嫩,入口便化了。蘇宓的嘴巴早就被養毒了,一吃便能知道這不是燉了太久,而是代嬸嬸將小雞都給燉了!
蘇宓在吃飯,代嬸嬸就隨意四處看看,看到窗下坑頭上的作畫工具卻是眼里一亮。這宓丫頭是個愛畫畫的周圍人都知道,這兩月她都沒碰過畫具,現在終于碰了,是不是就代表著這丫頭想開了?
心里一喜,正要夸夸蘇宓卻見她忽然起身,快步走到床邊的柜子里翻找什么。
疑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