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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靜秋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008,她總覺得,這個她未曾探尋過的真相,好像就在她的眼前,她點了點頭,堅定地答復:“我準備好了。”然后將眼睛閉上,等待著一如既往的傳送。
008繞到了單靜秋身后,輕輕地又蹭了蹭她,將她送到了黑暗空間,而后靜默了一會,也跟著,消失在這。
……
單靜秋預想過很多情況,卻沒想到,眼前的這種,睜開眼的地方,依舊是黑暗空間,可里頭總是站著任務委托人的地方,此時卻有一條,分外要人眼熟的狗待在那。
世界上的狗狗有千千萬萬,不過只要熟悉了,大多是能看出不同,她一眼就能看出,那條狗,正是她家008.
“怎么還是你?”她忍不住笑著回答,想要把008抱過來揉揉,卻愕然發現剛剛還滿是熱情的它靜靜地退了兩步,稍微拉開了距離,鄭重其事地說了起來。
“尊敬的宿主,現在我要向你傳達,最后一個世界的內容——”
單靜秋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只單蠢的哈士奇嘴一張一合,有些恍惚,她有一份她自己也覺得夸張的猜測,可現在這些猜測,也許正是現實。
“最后一個世界,構建于,現實世界。”
心落到了實處,果然如此,她忍不住正了正色,等待著008繼續往下說。
008講述了一個對于單靜秋而言,可以倒背如流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也叫“單靜秋。”
小女孩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是稅務機關的工作人員。
她的父親單國豪是省內偏遠縣城里的農村孩子,他是家里頭的長子,靠一家子共同供養,才得以上了大學,畢業后便在省城里的稅務機關留任工作,也在機緣巧合下,和同單位,城市家庭出身的何夢霞走到了一起。
單國豪是個挺標準的鳳凰男,在結婚后,恨不得將家里的錢全都搗騰回老家,畢竟在他看來,他的出息,是犧牲了一家人才獲得的,得千倍百倍的還回去,才不愧疚于自己的心,這也引發了兩夫妻多次的爭吵,可當時的年代,離婚的人,是很標新立異的,何夢霞便忍了又忍。
面對單國豪老家的催生大軍反復念叨后,何夢霞總算在婚后第三年懷了孕,她身體素質還行,妊娠反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單國豪絲毫沒有照顧妻子的觀念,他的世界里,永遠有這么一句標準答案,“以前我媽生那么多個孩子,不都是今天生,明天下田干活,怎么輪到你了,連上上班都不行?”,這要何夢霞受盡了委屈。
由于家里頭總是吵架,單國豪沒忍住,同老家抱怨了一番,他的母親便收拾了行李,決心上城照顧兒子,管管兒媳,兩家生活水平、質量天差地別,由此引發了無數沖突,在何夢霞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因為和單奶奶之間的巨大爭執,她宮縮厲害,直接早產,生下了不足月女兒單靜秋。
那時產前篩查還不規范,許多胎兒病癥都不能提前查出,再加上早產,單靜秋一出生就有先天性的心臟問題,身上還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醫生都擔心養不太活。
要知道,單靜秋出生在國家計劃生育抓得最嚴的年代,哪怕是懷孕六七個月的產婦,都有可能被抓去引產,更別說這雙方都是公務人員的,想保住工作,就得乖乖遵循政策。
單奶奶一聽到自家兒子只能有這么個生病的女兒,就立刻炸了,在他們村子里,沒能生個兒子傳宗接代,那是要人抬不起頭的事情,甚至會被人說是絕戶頭,族譜上名字下頭都寫不進字,她氣得不行,和還在病床上的何夢霞就是一頓大吵,甚至提出,不肯治療這個孩子,反正醫生也說這孩子沒什么活路,等沒了以后再生一個,若是媳婦不舍得,她愿意代勞,幫忙遠遠地丟看,眼不見心為凈。
何夢霞忍受著產后生理上的巨大疼痛,趁單奶奶不在病房的時候,撐起身體偷偷地給家里頭打了電話,要自家爸媽趕緊過來救救她的女兒,還好何爺爺和何奶奶來得及時,否則這單奶奶沒準真能做出丟孩子的事情。
何夢霞以為自己總算從婆婆那取得了階段性勝利,卻沒想一切都只是苦難的前奏。
先頭也說了,單國豪對家里頭頗有虧欠,又恰逢下頭的弟弟妹妹正準備結婚,老家的宅基地分了下來,打算建房,他沒和何夢霞商量,就把家里頭的存款和自己的工資,直接全打了過去,等到何夢霞伸手,想要找丈夫要錢來個女兒治病的時候,才發現家里根本空空如也。
何夢霞大鬧了好幾場,求著丈夫把錢先要回來,先給女兒做些治療,她想要帶女兒去大城市看病,可這些在單國豪看來,太要他在老家沒有面子,這世界上哪有把錢給出去,又立刻要回來的道理呢?他這么堅持著,一分錢也沒吐出來。
何夢霞狠了心,給剛回老家的單奶奶打了電話,求著她先轉些錢回來,可在重男輕女的單奶奶心中,根本接受不了在一個沒用的女娃身上花個幾萬塊,更別說她的心底還存著等這孩子沒了,就叫何夢霞再生一個的想法了,她直接掛了電話,理也不理,甚至轉頭沖著單國豪就告,要他好好收拾妻子。
何夢霞的娘家雖然相對婆家經濟條件要好些,可也不是富貴人家,基本都是吃死工資過活的,聽見了女兒叫苦,一家子湊了湊也沒能湊出太多,只能勉力把單靜秋急需的治療先做了,何夢霞抱著連哭都哭不大聲的孩子坐著搖搖晃晃的三輪車,包著頭,一個人回了家,那時她的心幾乎就死了,若不是怕女兒沒了爹,她估計老早就離了婚。
在單靜秋長大的過程,幾乎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醫生下了好幾回“病重通知書”,告訴何夢霞這孩子沒什么指望,可不知是那股擰勁作祟,還是母愛的偉大,在何夢霞拼了命的照顧下,病歪歪的孩子,還是漸漸地長大。
可在這段漫長的時光里,單國豪卻總是缺席,他是個官迷,在機關里頭節節高升,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爬,在還沒有相關規定之前,幾乎每幾天,都要出去應酬,何夢霞求了他很多回,可他就連女兒病得最重的時候也不肯停下在仕途拼搏的腳步,他的思想深受到母親的影響,女兒能活下來,也不太賴,若是真沒了,也剛好能再生一個健康的,當然,他完全不覺得他的想法殘酷,只覺得是人之常情。
而他做的,可不只是不管不顧,單國豪在老家的村子里,已經是牛得不行的大人物,每次回村,都能受到最高規格的對待,在老家兄弟姐妹面前,也是一言九鼎,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幫忙,頭一個便會找到他,平日里什么祠堂、村莊捐款,他一定是跑在頭一個,他在村里,活像是個善財童子,無論是誰求到他頭上,他都慷慨解囊,可他卻從未想過,家里頭有個連生病,都時常不夠錢看病的女兒。
也同樣是單靜秋長大的這段時光里,何夢霞變得總是歇斯底里,她肩頭的壓力太大,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家庭,女兒吃喝拉撒、生病花費她幾乎是一手包辦,每次一有大開銷,東借西借,在親朋面前抬不起頭,她總是忍不住和女兒發火,她愛極了女兒,恨不得把命、把自己那顆完好的心掏出來給她,可同時也忍不住產生了怨,有了女兒之后,她的人生已經是一團亂麻,幾乎沒有半點快樂。
同時何夢霞也對女兒寄予厚望,對她而言,她將自己的人生全盤賭上,可以說她在女兒出生后,幾乎每一天都是為女兒而活,她需要女兒健康起來、需要她優秀,需要她完美,否則她的人生、她的付出,就好像一無所有,她總是逼著女兒學習上進、甚至有些侵入女兒的空間,不接受女兒的一切愛好興趣,只要女兒沿著她規劃的人生道路前行。
在這份情緒失控和壓力控制之下,原本互相依賴著的兩母女漸行漸遠,單靜秋知道母親為她付出良多,甘于回報的同時,卻也情不自禁地不再那么依賴母親、那么離不開母親,青春期的她,開始痛苦于每次回家母親的眼淚和怒斥,開始難受于爸爸和媽媽鍋碗瓢盆都往地上砸的巨大爭吵,也開始漸漸地,想要逃離這個家。
她在十六歲的時候,在日記中這樣寫道:“也許這就是我所擁有的母愛,可這份母愛太過沉重,沉重到我還沒有感受到,就已經快要被淹沒。”
十六歲那年的單靜秋,偷偷地告訴自己,她再被束縛在這個家里,會瘋的,她想要離開。
十八歲那年,考上了首都大學的單靜秋,接到了媽媽崩潰的電話,在電話那頭,何夢霞淚如雨下,哽咽地告訴她:“你爸爸出軌了,我偷偷跟著他出去,才知道他在外頭有個快十歲的兒子。”
單靜秋如遭雷劈,她用勤工儉學攢下的錢立刻買了機票匆匆回到了家中,看見的是被父親打得臉上都是淤青的母親,連重重的粉底,都遮掩不住媽媽臉上的傷痕。
她氣極了,緊緊地護在母親的前頭,怒斥著那個總是自以為自己是家中權威,卻從來沒為這個家付出、努力過的父親,她要帶著母親去警察局驗傷,甚至不顧父親的責罵威脅,想帶著母親去找律師準備離婚。
可她沒想到,這一切卻被母親拒絕了。
何夢霞曾經想過無數次離婚,可人到中年,她早就放下了這樣的想法,一是因為她年近五十五,即將要退休,不像是丈夫能工作到六十,還能賺些工資。二是因為女兒才大一,不只是學費,包括以后的工作,都還要人來幫忙解決,丈夫雖然無情,可起碼也不會對女兒棄之不顧,以他的人脈,給女兒找一份工作,還不算太難,三是因為家里頭這些年來根本沒有留下什么存款,唯一有的便是這套同寫了夫妻二人名字的單位房,房子有些老,無論是要出租還是要出售都不太方便,若離開這,另外找房子,又是一筆大的開銷……
當然,還有,她年紀大了,比以前在意的東西更多,一旦她和丈夫離婚,女兒便成了單親家庭的家庭,原本因為做領導的父親能在婚戀市場上有些加成的女兒,一旦變成單親,哪里沾得上光。再加上,她不甘心,不想為小三和私生子讓位,她這輩子因為單國豪磋磨了太多,痛苦了太久,憑什么等到她年紀大了,就得乖乖讓外頭的女人和孩子來這里摘果子?
她當然不會和女兒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分外堅定地和女兒說了,她絕不離婚。
單靜秋失望極了,她只能威脅父親,如果再對母親動手,她一定鬧得父親單位上上下下都知道領導的丑事,在父親的憤怒下,她沒有絲毫動搖,只是沉默地坐上了回學校的飛機,在飛機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從那天起,她知道她想要賺錢,想要賺很多很多的錢,才能不依賴那個她恨透了的家,堂堂正正地活著,也能做母親的依賴。
畢業以后,單靜秋并沒有按照母親的吩咐,乖乖地回家準備國家公務員考試,考個穩定的鐵飯碗,而是以薪資和發展前途作為衡量標準,在省城的某知名科技公司,找了份薪水豐厚的工作。
這在單國豪和何夢霞看來,根本就是瘋子一樣的行為,他們在體制內工作了一輩子,享受了許多體制的福利,也見過當年的什么下崗潮,深知道穩定二字的重要性,對他們來說,體制內的三千一個月,遠大于體制外的上萬一個月。
每次她回家,都會和兩人因著這事情吵一次又一次,非得以一方甩門離開,才能結束。
在發覺改變女兒的工作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后,何夢霞開始轉移目標,為女兒選起了相親對象,雖然醫生說過,女兒的心臟還是存在些問題,可能在生育中出現點問題,可她也咨詢了好些專家,都說這問題可大可小,做好檢查,醫生同意,風險就能被降低。
雖然她這輩子經歷了痛苦的婚姻,和女兒也有些不和睦,可在她的想法里,女人終究還是要結婚生子,這輩子才算圓滿,即使她過得不快樂,也不代表女兒就不能擁有幸福的家庭。
她開始了一場耗日持久的逼婚行動,幾乎每次單靜秋回家,都得看著母親時哭時鬧,逼著她必須結婚。
單靜秋完全無法接受母親的觀念,因為母親,她已經變得恐懼婚姻、害怕家庭生活,更別說她身上還帶著病,她這輩子只想自己好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