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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警官用眼神送著這小男孩一直到門外,才回過頭來正對著病床上的女人,他說話還挺客氣,但也脫不了那固有的模式化:“單靜秋是吧?我這邊是派出所的民警,我姓李,這位是我的同事姓徐。”他往旁邊一指,小徐也跟著點了點頭,“現在我們先做一份筆錄,我們這邊想了解一下情況,那天晚上發生了什么?”
單靜秋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一起,十指糾纏的樣子能叫人一眼看出她內心似乎有些慌張,她眼神往下,瘦削的臉龐看起來分外鮮明,而吐出的聲音也帶著那股子虛弱氣:“……警官先生,是這樣的,那天晚上我帶言澤從學校下課回家,我就去裁縫店老板娘那拿任務,我們家情況不景氣,之前家里的錢已經全被喻一浩拿去賭了,我快回家的時候,老覺得心慌,便走得很快……”
她娓娓道來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只是每每提到喻一浩,李警官都能注意到她下意識緊張得連指頭都蜷縮了一下的模樣,又發覺對方從頭到尾沒有稱呼喻一浩為“老公”或者“丈夫”,他心里頭也有了些成算。
旁邊的徐警官正做著筆錄,手下的筆跡可以說是龍飛鳳舞,估計只有醫院里頭大夫開的病歷才能作為對比,可只有他自己心里頭清楚,隨著單靜秋的敘說,他的手究竟在那筆桿上頭使上了多少力氣。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罵那人渣,尤其是想到此刻門外那個瘦弱的小男孩、眼前這個被折騰得虛弱的女人,再想想那份李警官交由他看的筆錄,他便忍不住地想要作嘔。
世界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事情就是這樣的。”單靜秋終于將當晚的事情盡數講完,只是才講完她便忍不住祈求地看向了李警官,眼神里似乎含著淚,“警察先生,我雖然已經對我的丈夫沒有感情,可我不是那種殺人放火的人,當時也只是因為他拿了刀子出來,我只能躲開,只能把刀子壓回去,我沒打算傷著他的……”
她神色哀切:“我只是還不想死,我害怕如果我就這么被喻一浩給害了,我的兒子要怎么辦……”她說到這,終于是動容地落下了兩串淚水。
李警官有些沉默,之前他從喻一浩聽的那個版本他雖然沒打算采信,可就這么把喻言澤和單靜秋說的拼接在一起,他也感覺有些不寒而栗,的確喻一浩是喝了酒,可這把孩子拿起來就摔,木制的衣架想著往孩子哪里杵,若是妻兒要反抗甚至動刀子?這分明已經不是單純的暴力,已經是對兩人產生了生命威脅了!
“單女士,那你現在想怎么解決這件事?”李警官小心翼翼地問道,他能感覺到身邊的徐警官也跟著他的問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這個上頭。
單靜秋深深地凝視著李警官,眼神從彷徨、到猶豫、最后全是堅定:“李警官,我希望他能進監獄,我想要和他離婚。”她的聲音在這病房中似乎擲地有聲,震得對面的兩位警官也跟著有些恍惚。
“你確定?”徐警官沒忍住,下意識地便問,他認真地看向對方,生怕對方只是一時沖動,畢竟他進派出所頭一件事就是打下手整理卷宗,現在離婚在小城市里還是件時興事,到時候風言風語可不少。
單靜秋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病房面對走廊的那扇窗戶上,能看到那個背對著他們的小小后腦勺,正在蹦蹦噠噠地跳起來看著樓下的風景,她的心軟成一團,現在的喻言澤還是個孩子,心里頭還全是一片蔚藍,她怎么忍心,讓這個孩子的那片藍天一點一點地變為烏云密布呢?
她輕聲地說著:“我確定,徐警官,你可能不了解,這幾年,我帶著阿澤過的究竟是什么樣的日子,其實我不是不想和他離婚,只是要離婚沒有那么容易。”她苦笑了下,“阿澤要念書,戶口本我的證件都被喻一浩藏起來了,我們的房子被他賭沒了,戶主是他,我們又能怎么樣呢?”
她笑著笑著,眼淚又落了下來:“是,名聲也重要、面子也重要、婚姻也重要,可是命不重要嗎?孩子不重要嗎?我只想徹底地離開這個地方。”
她的話說完,就連徐警官的心也酸澀了起來,他忙不迭地解釋著,生怕對方誤會了他:“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和你確認確認……”
“小徐,你別說了,我來說。”李警官擺手示意搭檔停下,認認真真地同單靜秋說起了他們的打算,倒是讓單靜秋心里有些發愣,沒想到一切比他想的還要順利:“是這樣的,我老實告訴你,你的傷雖然很嚴重,但是在量刑中絕對不重,畢竟你沒有出什么大事……”他有些回避對方的眼神,分明那天晚上,要是晚點送來,這人也許要出了性命,可是實際上卻很難認定到那么嚴重,更別說這還不能嚴格的定義成故意傷害,沒準還只能按照家暴虐待罪來計算。
“沒事的李警官,我明白。”單靜秋笑著點了點頭,“您接著說就好,我能理解的。”
單靜秋越是這樣說,李警官的心里頭越是堵,他忍不住發了誓,起碼他得幫著這對母子逃脫這只中山狼,他看向對方說得認真:“既然我們已經達成共識,那么我們有以下兩個方案必須要完成。”
他伸出手指,說了起來:“第一個要做的方案,我會先和喻一浩溝通,要他主動和你離婚、讓你把戶口遷走,我這邊會告訴他,他如果不想坐牢或者做太久的牢,就需要你這邊提供的諒解書,而你就咬定了你的要求是離婚和遷戶口,這個我需要你堅定。”
單靜秋點了點頭,沒吭聲,心中有些訝異,這和她一開始的想法倒是殊途同歸,那天晚上她就算反身把喻一浩殺了她都能做得到,可她終究是個普通的現代人,無論眼前的人多么人渣,真讓她動手殺人,她還是做不到,更別說擋著喻言澤的面動手了,這和喻一浩又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打一開始,她就定好了要利用諒解書,或者是調解的方式來先把孩子和他從家里頭套出去。
“第二個方案……”李警官認真地強調道:“我要告訴你,因為你要做到第一步,所以不可避免的,喻一浩他會減刑,甚至不用被拘留,監視居住也是有可能的,這就導致他很可能會出來騷擾你,那么第二個方案,我想知道你們承受得住壓力嗎?哪怕周圍每個人都知道你的丈夫家暴你,差點讓你出事,包括你的孩子,也是一樣,你們能承受嗎?”
單靜秋堅定地點了點頭,她笑著說:“李警官,我死都不害怕了,而且我也想過了,我之后打算帶著言澤換個城市生活,換個環境,會對他更好。”
“好的,那么我們就先來做第二步,我再去和喻一浩溝通第一步,你就……”李警官開始認認真真地說了起來。
窗外的風吹過,一下吹起了窗簾,邊緣輕飄飄地蹭到了喻言澤的腦袋,小小的他興奮地跳了起來,試圖夠著窗簾,卻怎么努力也碰不到,甚至還差點把不合腳的大拖鞋給弄掉了。
……
“哎喲,小吳你們也來了啊。”b城電視臺新聞拍拍報的主持人小施拿著話筒臉色很是不好看,她看了看身后的攝像記者,示意著對方加快速度。
“哎喲,怎么小施姐你也特地來了呀!”小吳忍不住擠兌,這電視臺可以說是異軍突起,生生在他們報紙上咬肉,若不是這年頭電視還算是半個奢侈品,估計他們b城晚報早就不知道要去哪里喝西北風了!她一邊說著話一邊也跟著加快腳步,這小小一個醫院哪能有那么多破事,她能猜到對方肯定也是為了同一件事情來。
小施差點沒給對方翻個白眼,她只恨這消息怎么不是獨家,臺里領導早說了,這正規新聞有國家在安排,他們應該要找突破、找創新,一定要在電視臺上播出具有社會熱點、具有爆點的新聞!才不會吸引不了觀眾的注意力,可這觀眾的注意總是有極限的,總不能讓他們播送同一條新聞吧。
“我說小施姐,咱們也沒必要吵架。”小吳親昵地湊了過去,強行地挽住了小施的手,“這件事情我們已經事先和派出所民警稍微了解過了,全程具有非常多的爆點,也很值得播出,我們完全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播報,這樣你好我也好,畢竟你們新聞晚上就能放,我們可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發出去,你說呢?”
她昨天一聽聞未婚夫說的這個案子,她心里頭也一肚子火,她是從村子里頭出來的,以前他們村子里最流行的就是吃飯睡覺打老婆,孩子不揍就揭瓦,倒不是像是案子中的這種要殺人的家暴法,可那種習以為常,好像隨便動兩下棍子不像是什么事情的風氣,讓她小時候很是受過委屈,所以現在便越發地接受不了這種事情。
她接這個案子,一是受了未婚夫的委托,二也是可憐這母子,并不打算和電視臺爭個高低,如果真能幫上這對母子,她倒是不介意讓步一步。
“成,那我們一起去采訪吧!”小施被小吳這么一捧,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沒好意思多說,便也和對方挽著手和事先打聽好的喻一浩病房走去,決心和對方好好合作。
醫院很小,兩人沒一會就走到了喻一浩病房門口,兩個警官就像門神一樣矗立在那,引著她們二人進去,便不吭聲地站在旁邊守護。
“喻先生,我們這邊是b城電視臺的,我身邊這位是b城晚報的,我們最近接到這個網友的熱線電話,告訴我們發生了這樣一起案子,想和您了解一下情況。”小施笑了笑,露出了個酒窩,異常平易近人的說道。
喻一浩下意識地便用他帶著幾分猥褻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對面的兩個女人,好半天才搖了搖頭,不肯吭聲,他可搞不懂什么電視臺晚報是什么玩意,他也不樂意管。
“是這樣的喻先生,我們這邊呢,是提供這個五十塊錢的新聞補助的,用來采訪新聞的當事人……”小吳笑著從包里掏出了五十,往喻一浩那邊遞了過去,這也是徐警官事先吩咐的。
“成,您這有報酬不得早說嘛?您要問什么事,盡管問,我沒什么不能說的。”喻一浩這時候可絲毫不覺得肩膀痛了,直接探了過去,一把把那一疊錢搶到了手中,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便開始數了起來,分外地美滋滋,他可沒多想,他只覺得這回和上回不都沒兩樣嗎?頂天了也就是關他個十幾天,就能出去,到時候他可還得要有錢花。
小吳和小施對視一眼,克制住內心的厭惡,把問題又問了一遍。
喻一浩的眼睛忍不住這么一轉,在心里頭有了盤算,他用好的那只手用力地拍了下床,異常憤怒的說了起來:“我給你們說,記者小姐,這娶妻要娶賢惠,像是你們這樣好看又善良的才好,可不能像是我老婆一樣,我給你說,我娶了我家里這個敗家媳婦,可是倒霉透了!”
他說得一時興起,還揮舞起了手,牽扯到肩膀的傷口才在叫喚了一聲之后稍微消停了點,然后他便眼神一亮地指著自己的傷口,說了起來:“我給你們說,我這個老婆,可是出了名的毒辣,前頭她自己把自己打傷了,然后報警說我打人,害我被警察抓去拘留了十幾天,我好不容易回家了,她又要趕我出來,這回她直接拿刀子砍我啊!也不怕要了我的命!像是這樣的蛇蝎婦人,你說要這種人有什么用呢?”
喻一浩這張嘴巴倒是挺快,分明那攝像機開始錄制沒有多長時間的功夫,他便講了一堆沒頭沒尾的東西,聲色并茂,就差沒抹眼淚了,只說自己多年來是受了潑辣老婆多少欺負,天天在家被打,沒半點男人尊嚴。
“喻先生,那您為什么不和您老婆離婚呢?”小施開口便問。
“我?”喻一浩指了指自己,尷尬地笑了兩聲,“我只不過是看在她是我老婆的份上,這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想呢,總是覺得兩夫妻在一起不容易,雖然她潑辣,打我我都忍了,可這回啊,她連刀子都動,我可完全忍不住了!”
小吳便也忍不住開口追問:“喻先生,您說您老婆常年打你,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傷口可以要我們拍一下?這樣對于觀眾、讀者來說比較有說服力。”
喻一浩身子一僵,他這無非是空口說白話,他身上哪有什么傷口不傷口的玩意,想了半天,他便艱難地把膝蓋的褲子挽了起來,說起了自己的悲慘經歷,可正當他說到一半的時候,似乎有什么不對勁了起來,他忽然感覺有一股劇烈的疼痛擊中了他,先是背后,再是手上,疼得他死去伙來,似乎有人生生在他肩膀劃了一刀一樣。
他直接在床上翻滾了起來,叫出了殺豬般的叫喚,這時候大腦已經不會思考,只能瘋狂了地叫喚:“那臭表子砍我的傷發作了,我要疼死了!我快受不了了!”他滾得太厲害,甚至把床頭的水杯直接打翻,可任憑還帶著些熱氣的水打到手上,他都無知無覺,像是痛得死去活來一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