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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是懷疑……三娘子也……?”玉壺欲言又止。畢竟這么多年李慕蕓也沒有生育子嗣。她身在皇家,很多事都糊里糊涂的,可能都不知道。
“不管是不是,查驗一下就知道了。所以我今日才幫她,或許以后還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嘉柔淡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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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詔已經開始進入雨季,陽苴咩城連著下了好幾日大雨,路上變得十分泥濘。
木誠節跟幾個幕僚在前院商議邊境的布防和兵改的問題。自從那個叫趙義的幕僚來了王府以后,提出許多新銳且有效的改革辦法,短時間之內,便得到了木誠節和幾位族領的賞識。
木景清去見過木誠節,撐傘回到崔氏的住處。孫靈芫和阿常在里面,剩下的人都守在外面,他也就沒有進去,只在廊下走來走去。他是不信神佛的,阿娘卻常年吃齋念佛,平日沒少做善事。希望佛祖看在這個份上,能保佑她長命百歲。
過了會兒,孫靈芫從屋內走出來,木景清立刻迎了上去,問道:“如何?”
孫靈芫看了看周圍,覺得此處不方便說話。木景清拿起墻角的雨傘,拉她走到后院無人又空曠的地方,整把傘都置于她的頭頂:“你現在可以說了。”
孫靈芫看到他的肩膀后背都被雨淋濕了,皺了皺眉,然后才說:“在王妃使用的澡豆,香料和衣物里面,都發現了不同程度的藥物,證明還有人每日不斷地在下藥。幸好王妃中毒雖深,但發現得早,還不至于沒救。心痹之癥也多半是因此而加重。我和王妃身邊的常嬤嬤商量,先不動聲色地換下這些東西,再暗中觀察,抓住下毒之人。”
木景清點了點頭:“你們做主便是。可有需要我和阿耶的地方?”
“王妃的意思是,云南王日理萬機,這些事就不要勞煩他了。等抓著人以后,世子負責將她的幕后主使審問出來,再告訴在長安的郡主就是。”孫靈芫將他舉傘的手推回去一點,誰知他又固執地傾了過來。
“小事一樁。你是女孩子,淋不得雨受涼。快些回去吧。”木景清將傘塞到孫靈芫的手里,自己轉身走進了雨幕里。
孫靈芫張口想叫住他,他卻走得飛快。明明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非要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一路上南下,她明明比他大三歲,卻被他管得死死的,不知道的都以為他們倆是兄妹。
可除了師兄和阿兄,這世上還沒有哪個男人對她這么體貼周到過。
她習慣了一個人獨立地生活,做菜洗衣整理屋子,空閑時給人看病,研究醫術。忽然有一個人替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好,菜還比她燒得好吃,她挺不知所措的。他是云南王世子,身份高貴,可卻沒有一點紈绔子弟的習氣,反而事事親為。這幾日,她還聽下人說起他小小年紀,就已經戰功赫赫,徹底顛覆了她對高門子弟的看法。
看來云南王真的把他教得很好。他為人簡單直接,沒有城府,跟他在一起,永遠都不會覺得累。
所以不管是為了師兄還是為了這個少年,她都會盡力救云南王妃的。
過了兩日,阿常抓住了嫌疑最大的春桃。
春桃是崔氏從長安帶過來的,一直委以重任,沒有想到她竟然是旁人的棋子。在木景清的嚴刑逼供之下,春桃才招認,自己是受了舒王妃的指使,把藥粉混入崔氏的香料之中,還熏制了她的衣裳,在澡豆和胭脂水粉中動了手腳。但她到底顧念多年的主仆之情,每次分量都很小,所以一年下來,竟也沒被人察覺。
她還說,自己在長安的親人全都捏在舒王妃的手里,不得不聽她的話。
木景清將這些話一一轉告崔氏,崔氏躺在床上,閉眼許久都沒有開口。良久,她長長地嘆了一聲,不知是問旁人還是問自己:“她竟恨我至此嗎?三翻四次地害我不夠,還要無聲無息地置我于死地。這次若不是昭昭發現,恐怕我……”
阿常握著崔氏的手:“您千萬別難過,傷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的。當年的事,始終是她的心結。她不肯放下,也不肯放過您。”
崔氏的臉上突然轉為怒色,從床上爬起來:“她當真以為我不會反擊嗎?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別怨我不顧姐妹的情分。阿常,幫我磨墨。”
“您這是要干什么?”阿常扶著她,“您還病著,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吧。”
“我只是寫兩封信,你幫我送出去便是。”崔氏執意下床,阿常勸不住,只能扶她到書案后面坐下,幫她磨墨。
崔氏提筆,神情凝重而決絕。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
廊外雨漸漸停歇,烏云散去,天空蔚藍如洗。嘉柔聽到屋內有細細的說話聲,想來是李曄已經醒了。她也沒去打擾,而是坐在廊下跟玉壺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孫從舟在屋內喚了一聲,嘉柔便轉身走進去。
李曄靠坐在床頭,只穿著白綾的中衣,望著她的目光透著隱隱的歉意。
孫從舟對嘉柔說:“我去開些外敷內服的藥,師兄還需好好調養幾日,身上的疹子才能全都退去。你們好好說話吧。”
“開陽,多謝你。”李曄小聲道。他從前不問孫從舟一句因由,不想他竟在背后默默承擔了這么多。李曄本是不想欠任何人,無牽無掛,可這世上的羈絆卻越來越多了。
孫從舟的眼眶有些泛紅,像個兔子。他本就長得稚氣,這副樣子更像是個沒長大的少年。嘉柔扶他站起來,他擺了擺手,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順便把門帶上了。
嘉柔站在床邊,看著李曄,真的有些生氣。那張瘦削白皙的臉,兩頰還留著潮紅,一雙眸子安靜得如同深潭般。若張憲不來報信,他就那樣一個人倒在荒僻的酒肆里,誰都找不到,出了意外怎么辦?
李曄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輕聲說道:“今日的事,是我一時想不開,害你擔心了。不過我身邊原本就有些內衛跟著,不至于出事。”
嘉柔聽到他這么說,依舊板著臉:“你到底為何要去喝酒?”
關于他的身世本來也沒打算瞞著,可一時半會兒不知從何處說起,也怕嚇到她。
李曄抬眸看著帳頂,輕聲說道:“我小時候住在山上,有次不小心喝了老師的秋露濃,渾身起疹子。老師覺得奇怪,開玩笑說我像皇室中人。我當時沒放在心上,后來才知道,原來皇家有些人是碰不了酒的,諸如先皇,延光長公主,還有太子妃蕭氏,皆是如此。”
他的口氣,像在說一個不相關的故事。
喝過這一場酒,心緒反而不如在馥園時那般震蕩,神智都清明了許多。人這一生,最沒辦法選擇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天潢貴胄也罷,販夫走卒也好,他不承認也改變不了什么。
“我問過張憲,他在調查延光舊案,當年蕭氏的確在公主府生下一子,讓奉御孫淼抱走。而孫淼就是開陽的養父。剛才開陽也把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了,我生母曾在我身上放了半塊玉玦,現在落在舒王的手里。我母親說當年父親把我抱回家的時候,我的手就一直像要抓著什么東西……昭昭,我恐怕是舒王跟蕭氏的孩子。”李曄說得很平靜。
嘉柔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可她仍舊十分震驚。這種程度不亞于前世她在刑場聽到那個宦官所言,顛覆了自己向來的認知。李曄竟然是太子妃和舒王的兒子?且不說這層關系有悖倫常,不容于天下與皇室,便是他現在的身份和立場,與舒王都是對立的啊!
她抓緊了李曄的手,自己卻有些微微發抖,不知該說什么話來安慰他。怪不得舒王忽然要見他,舒王膝下無子,李曄可是他唯一的孩子!雖然來歷不怎么光彩,還牽扯到舊案,可到底是舒王僅存的血脈,他不可能不認。
這些事換了嘉柔親歷,恐怕早接受不了打擊,一蹶不振了。更別說只是自己躲起來喝酒。
李曄微微笑道:“我聽到舒王這么說的時候,也接受不了。不想讓你們看見我那個樣子……但這個父親,我是不會認的。”
“可他,他畢竟是你的生父。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嘉柔喃喃道。
“我不知道。”李曄誠實地回答道,目光垂視著被面,手心微微發涼。如果昨日,他僅僅是因為知道非李家之子,而感到無所適從。那么今日,這場父子相認的鬧劇,直接將他放在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雖不認舒王為父,也不想動搖自己的初心,可今后面對那人,卻不得不多了幾重顧忌。
嘉柔則意識到更深一層的東西,李曄說小時候他喝秋露濃,白石山人便說他像皇室中人。若那句話不是戲言,他早就知道李曄的身世了?他為了這江山社稷,竟一直在誘導李曄幫東宮,導致他們父子相殘。這樣的心機,簡直讓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