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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松回來時,天色已經(jīng)不早,李曄并沒有跟他在一起。
“城中情況如何?”嘉柔問道。
云松神色頹然:“我按照郡主的吩咐,去城中找了張憲。張憲要我在米鋪等消息,自己出去了。我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先回了府,想著宮中有消息,家里肯定是最早知道的。而且大郎君有官職在身,進宮也方便。可府里現(xiàn)在也是人心惶惶,聽說相公這次會有大麻煩。”
“若只是如此,為何要叫四郎也進宮?你沒有等到張憲嗎?”嘉柔提高了聲調(diào)。
“小的怕宵禁的時間到了,出不了城,先回來稟報您。”云松低聲道。現(xiàn)在家里都擔(dān)心相公會出事,畢竟他是頂梁柱,不止是李府整個李氏都要仰賴他。反而沒什么人關(guān)注李曄也被召進宮中。
“你先下去吧。”
嘉柔起身在屋中來回踱步。李曄雖然是李絳之子,但剛剛才考了功名,沒有牽扯到朝堂上的事,按理來說,李絳也好,李昶也罷,他們出了事都不應(yīng)該和李曄扯上關(guān)系。
如果是因為玉衡的事情,那宮中也不會傳出消息說是李絳有麻煩。
她相信李曄有能力自保,可若是連他自己都預(yù)料不到的陷阱,恐怕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應(yīng)對之策吧。
只可惜她身邊的人都回了云南王府,現(xiàn)在連一個可用的都沒有。而且城中馬上就要宵禁了,此時下山,也無法進城。
“郡主!”門外忽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嘉柔不敢相信,側(cè)頭看去,看到玉壺奔進來,跪在她的面前。
“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嘉柔要扶她起來,玉壺雙眼泛著淚光:“婢子都知道了,郡主這些日子吃得苦,世子在信里都說了。當(dāng)初婢子就不應(yīng)該聽您的……”她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
嘉柔蹲在她面前:“傻丫頭,就算你在我身邊,該發(fā)生的還是會發(fā)生。阿弟回到王府了嗎?”
玉壺抬手擦干眼淚,搖了搖頭:“婢子收到世子的信,一刻也不敢耽擱,馬上就啟程回來了,所以還沒看到他。對了,這是王妃要婢子交給您的,說把從前的一些事告訴您,或許對您會有幫助。”
玉壺從懷里取出一封信,交給嘉柔。
嘉柔一邊拆,一邊問:“阿娘可還好?”
“王妃是老毛病犯了,氣色不太好,但是精神尚可。婢子沒敢把您的事全都告訴她,怕加重她的病情。但她和大王都十分不放心您,所以命婢子趕緊回來。”
嘉柔知道阿娘肯定是中了跟她一樣的毒,甚至比她還深。她現(xiàn)在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留在這里,一半回到南詔。她拿出信,認真地看了起來。
崔氏在信中說的是當(dāng)年她跟崔清思的舊事,并且要嘉柔提防那個女人。崔清思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早已經(jīng)不是她當(dāng)年所認識的那個阿姐。嘉柔也懷疑,在云南王府下毒的人,就是舒王妃。從馥園的那場宴會開始,她就認清了那個蛇蝎女人的真面目。只不過沒有證據(jù),舒王妃身份又尊崇,不能貿(mào)然找上門。
信中還提到一件事。當(dāng)年婚事議定之后,崔氏曾經(jīng)看到舒王李謨跟太子妃蕭氏在一起,據(jù)說他們青梅竹馬,原本就是一對。后來延光長公主棒打鴛鴦,蕭氏才嫁去了東宮。崔氏覺得舒王娶妻,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好方便他跟蕭氏繼續(xù)私下來往。
她對舒王本就沒有多深厚的感情,更不想去當(dāng)個擺設(shè),有意求崔父取消婚約,卻發(fā)生了落水之事。
嘉柔看后十分震驚,沒想到舒王竟然跟太子妃有私情。
她倒是知道當(dāng)年太子妃和太子一直不和,延光長公主權(quán)勢滔天,蕭氏多數(shù)住在公主府里,連東宮都很少回。原來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的糾葛。難怪太子妃沒為東宮生育一兒半女,反倒是徐良媛生下了長子。
崔氏還在信里說,延光長公主利用火襖教為自己聚攏民心,賺取錢財,所以那陣子,火襖教是長安城里的第一大教派,火襖教圣女精于醫(yī)術(shù),被教眾奉為神明,是許多達官顯貴的座上賓。曾經(jīng)名不見經(jīng)傳的李絳也與她有往來,甚至有傳言說,李曄是他跟火襖教圣女的私生子。
嘉柔看到這里,忽然覺得奇怪,李曄明明是鄭氏之子,怎會有那樣的傳言?難道天子命李曄進宮,是因為這件事?
本該是無稽之談才對。可若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對付李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會這么做的人,放眼整個長安,大概也就只有舒王了吧。她現(xiàn)在知道舒王與太子妃的秘密,如果就此順藤摸瓜查下去,可能會查到舒王的把柄,加以制衡。
只要是他做過事,不可能全無痕跡。
“玉壺,你先好好休息。等明日天亮之后,我們便回長安。”嘉柔收起信說道。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天黑之時,李絳和李曄才回到府中。鄭氏和李暄一直坐在堂屋里等消息,聽下人稟報他們回來,兩個人都站了起來,去門口相迎。
李絳被李曄攙扶著,因為在甘露殿久跪,他雙腿至今還使不上力氣。等他坐下,鄭氏問道:“這到底是怎么了?宮里一會兒一個消息傳出來,妾身和大郎都擔(dān)心死了。”
李絳沉著聲音說道:“我沒事。就是餓了一日,你去準備點飯食給我們吧。”
鄭氏連忙應(yīng)是,扶著蘇娘出去張羅。
李暄走到李絳的面前,拜道:“父親,圣人召您和四弟進宮,到底是為了何事?您怎么這般狼狽地回來?”在他印象之中,父親是最重儀容和儀態(tài)的,他說那代表著李家的門面。若不是遇到非常之事,父親是斷不會如此失儀的。
李絳說道:“有人在御前告發(fā)我跟火襖教勾結(jié)一事。我的相位,恐將不保。”這事瞞不了李暄,不到明日,便會傳遍整個都城。
李暄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道:“怎會如此?先是二弟,而后是父親……但此事與四弟何干?”
李絳看了眼李曄,對李暄說道:“今日我累了,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你先回去吧。”
“父親……”李暄很想問個清楚,李絳只是擺了擺手,打發(fā)他出去。李暄無法接受這個巨大的沖擊,滿腦子都是父親若被削職,李家上下該怎么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堂屋的,只遣了個隨從去軍中說了一聲,今日告假。
堂屋里只剩下李絳和李曄,李絳拍了拍身側(cè),說道:“四郎,來,坐這兒。”
李曄依言走過去,挨著李絳坐下。他垂眸看著地面,目光如深潭一般。沒有人知道貞元帝最后跟李絳說了什么,李曄在東宮里枯坐著,腦海中白茫茫的一片。
后來終于等到陳朝恩,要他去扶李絳出宮。父子兩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皇宮,沿路上不少宮人都看見了,在他們背后議論紛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當(dāng)年之事,有為父不察之過,這二十多年對你也未算盡責(zé)。但無論如何,你都是李家之子,這點不會改變。你不可被那些人今日所言而影響。”李絳語重心長地說道。
李曄很少有這樣跟他并肩而坐的機會。李絳在家中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無論夫妻還是父子之間,相處得都像是上下層一樣。李絳看重家風(fēng),注重長幼尊卑,克己復(fù)禮,因此少了股人情味。
“人情味”這三個字,恰恰是李家最缺乏的東西。李曄想起當(dāng)初去南詔的時候,他坐在市集的茶肆里,看到嘉柔和木景清姐弟兩個打鬧,你一言我一語地來往,便心生羨慕。也許那時開始,他便企及那份溫暖吧。
“父親,我真的是……?”
若他當(dāng)真不是李氏的血脈,如何還能安然呆在李家,以李絳之子自居?之后,外面的謠言會越來越多,家里的人早晚會知道。
李絳捏住他的肩膀,十分用力:“你記住,不管旁人怎么說,只要有我在,你便是我的兒子,家里沒人敢置喙。大郎不夠敏銳,二郎剛愎自用,你的性子是三個嫡子當(dāng)中最沉穩(wěn)的,才堪大用。此番不管圣人最后作何決定,你只管做你該做的事。我輸了,你們還沒輸。別忘了,你不僅僅是李曄,還是玉衡,白石山人的弟子。不到最后,未知勝負。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