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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鶯打開案上香爐的蓋子,撥了撥里面的香片,然后慢條斯理地說道:“就算拿到賬冊,那上面的往來賬目都是給李相公看過的,如何能夠證明有問題?你這么沖動,反而會打草驚蛇。”
郭敏坐下來說道:“當初可是你主動找到我,說能助我一臂之力的。那吳記柜坊是武寧侯府的錢袋子,還跟宮里的宦官勾結,收取高額的宮市。那些宦官將國庫里的錢挪為私用,忽然遇到戰事,補不上軍餉,就將吳記柜坊的錢挪去國庫。如今前線又要軍餉,他們補不上那么大的空缺,只能用別人寄存的錢,早晚事發。到時跟著參與放錢的李家也脫不了干系。”
劉鶯了然地笑道:“你何必說得這么冠名堂皇?說白了,你就是想借這件事扳道武寧侯府,至于李家如何,你又真的在乎嗎?李昶負你,你早就心死了,想要離開他吧?”
郭敏定定地看著她:“那你呢?你是為何進入李家?我看你也沒那么愛李昶,為何要委身于他?”
“我幫你達到目的,你別問我的來歷,這樣也算公平吧?”劉鶯淡淡地說道。
郭敏看著她的肚子,說道:“這個孩子……”
劉鶯伸手摸著肚子:“你不用懷疑,它是李昶的骨肉。不如此,李昶也無法全然信任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會后悔。你做好你的事,我們各取所需便是?!?
*
在魏博節度使的治地魏州,全城都在戒嚴之中。虞北玄走進一家酒肆買酒,聽到有人在議論前幾日的那場戰事。原本魏博軍和盧龍軍已經合圍了李淳,他插翅難逃,誰知道王承元半路殺將出來,將人安全地帶走了。
現在整個河朔地區都在傳王承元的神勇,說他絲毫不輸給原來的成德節度使。原本勝券在握的戰事,平添了很多變數。
虞北玄靜靜聽著,拿了酒,信步走出酒肆。常山找到虞北玄,小聲地說道:“屬下已經打聽過了,廣陵王的帳中,并沒有玉衡先生?!?
這么重要的戰事,玉衡竟然不在他的身邊?虞北玄瞇了瞇眼睛,眼下“他”正在蔡州的郊外練兵,無人起疑。此行的目的,是要刺殺廣陵王,絕不能讓其活著回都城。
虞北玄一直在找機會下手,可是要殺一主將,談何容易。
“玉衡行蹤向來詭異,也許藏在暗處不讓你探查到蹤跡也有可能。他絕對能猜到,舒王要暗殺廣陵王,不可能不有所防備。否則王承元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再探?!?
“是!”常山應道,又說,“主上,您真的要殺廣陵王嗎?若是事情敗露……舒王怎么總要您鋌而走險?”
虞北玄看了他一眼,眉間閃過冷色:“與虎謀皮,便要做好隨時被虎所噬的準備。所以我不能親自動手,要借魏博和盧龍兩位節度使的手,殺掉廣陵王。反正他跟舒王,我只能選一個。眾所周知,我是舒王的人,廣陵王便怪不得我了?!?
“還,還有一件事。”常山支支吾吾道。
“何事?”
常山深吸了口氣:“先前您遣散府中的女眷,那位曾被你救過性命的劉鶯娘子去了都城,還跟,跟了李相家的二公子。”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與我何干?”虞北玄淡淡地說道。
“她傳回消息,說李家四郎君的身世好像大有問題,跟被朝廷鏟除的火祆教的圣女有關。若查出事情屬實,李相會有大麻煩,也許連相位都保不住?!背I揭晃逡皇卣f道。
“火祆教圣女?”虞北玄皺著眉頭重復了一遍,“她如何知道?”
“似乎劉娘子的父親曾是火祆教的教徒,跟在那位圣女左右的,所以知道一些內幕。具體的她也沒說,只道一有消息,就會傳信通知您。若李四郎真是火祆教的余孽,也許郡主就能回到您的身邊。您不高興嗎?”
虞北玄不置可否,負手往前走。他當然想把她奪回來。若李曄真是那樣的出身,只怕李家大廈將傾。只是如今他自己也根基未穩,如何能庇護她?只有把這一趟的差事辦好,盡快回到蔡州,才能籌謀接下來的事。
時間已剩不多了。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皇宮內的太液池旁,韋貴妃和徐良媛正閑庭漫步。韋貴妃比徐良媛虛長十幾歲,但二人看起來如同姐妹一般。只不過貴妃雍容華貴,徐良媛到底只是太子的妾室,氣勢上矮了大半截。
韋貴妃看著杏園里初綻的杏花,笑著說道:“春天來了。今日好像是吏部的銓選?”
徐良媛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恭敬地回道:“正是。這一屆的進士里臥虎藏龍,想必會為朝堂輸送不少人才。前面有個涼亭,您走累了吧?不如我們去里頭坐一坐?!?
韋貴妃微微點頭,進到涼亭里。里頭的茶床,茶具和水果擺放一應俱全,連香爐都飄出裊裊的炊煙。韋貴妃一看就說:“你有心了?!?
徐良媛沒說話,扶著韋貴妃坐下,命宮女來奉茶。
韋貴妃整理好裙擺,望著太液池上的粼粼波光,悵然道:“有好一陣沒見到舒王妃了,舒王說她病了,也不知道病得如何。本宮記得,平日你跟舒王妃的關系還不錯。那日宮中設宴招待長平和淮西節度使,你人雖未至,可舒王妃入席前,還是去東宮坐了坐?!?
徐良媛身子略微繃緊,俯身道:“舒王妃不過來與妾身談些家常小事,討了些妾身新制的香片。她生病后,妾身曾去過舒王府探望,但舒王閉門謝客,所以妾身也沒見到王妃?!?
韋貴妃接過宮女奉上的茶碗,低頭笑了一下:“我聽說那日在馥園,后院里鬧出不小的丑事,居然讓地痞無賴溜進去,還玷污了一名醉酒的婢女。本宮看啊,舒王妃監管不力,治下無能,是該閉門好好反省反省。若是人人都像徐良媛一樣,將東宮治理得井井有條,男人們也就能專心于前朝的事,你們說是不是?”
左右皆應是,還爭相夸贊徐良媛。
“貴妃娘娘實在過譽了,妾身只是做好分內之事。如今廣陵王在前線殺敵,太子殿下主持吏部選官,妾身也幫不上什么忙,只能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
韋貴妃贊許地點了點頭,這時一個宮女快步走進涼亭,對著韋貴妃耳語了幾句。韋貴妃神色不變,對徐良媛笑道:“成國公夫人進宮探望我,你有事自去忙吧?!?
徐良媛行禮告退,韋貴妃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輕笑。這個女人非常聰明,舒王妃完全是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只怕馥園的事,也有她在背后添油加醋,煽風點火的功勞。
當初憑借一個侍奉太子更衣的機會,便成功擠入了東宮。以屈屈四品的良媛身份,統御東宮而無人不服?;始译m然歷來子息單薄,可東宮也實在太單薄了一些。原太子妃蕭氏無所出不說,下面的那些承徽,昭訓和奉儀多是生出女兒。難得生出兒子的,也因為年歲尚小,母親身份卑微,再難與已成氣候的廣陵王相抗衡。
若是太子將來榮登九五,廣陵王必是下一任儲君。
這位徐良媛步步為營,雖說現在看來是蚍蜉撼大樹,但千里之堤可以潰于蟻穴,也不能小覷。
韋氏正想著,成國公夫人王氏已經被宮女帶到涼亭中,“噗通”一聲就在她面前跪下,未語淚先流。
韋氏揮手讓宮人都退到涼亭外面,皺著眉說道:“你這是干什么?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王氏跪挪到韋氏的面前,扯著她的袖子:“姑母,姑母求您救救我阿兄吧!武寧侯府名下的吳記柜坊,虧空巨大,事情快要包不住了。一旦鬧到圣人面前,恐怕,恐怕……”
韋氏神情淡然:“當初我就跟你們說過,不要太貪??赡銈兙褪遣豢下牐柚鴧怯浌穹淮笏翑控敚梅婚g怨聲載道,若不是舒王壓著,參你們的折子早就在圣人面前堆成山了。如今找本宮,又有何辦法可想?”
王氏跌坐在地上,復又爬起來,扯著韋氏的裙擺:“貴妃娘娘,您可不能這么說?。‘敵醢⑿种越酉逻@樁生意,全是看在您跟舒王的面上,這幾年也沒少孝敬你們??烧l知河朔三鎮大亂,天子出兵,廣陵王為主將,一直催逼軍餉。國庫交不出軍餉,宦官就逼阿兄。武寧侯府若倒了,那于舒王也是少了一大助力啊?!?
韋氏將裙擺輕輕扯回來,手靠在茶床邊上,對王氏說道:“你還沒看出來?有人故意借出兵一事,要扳倒武寧侯府。此番出兵,如果舒王當主將,你們便會無事,可廣陵王搶了主將之位,便巴不得將你們一并拔除。如今,武寧侯之位和吳記柜坊怕是保不住了。你回去告訴武寧侯,他若想保得性命,只能向李絳求助?!?
王氏原本哭哭啼啼的,聞言怔?。骸袄钕嘣诔蒙弦幌蚴侵辛⒌?,會幫阿兄嗎?若他出手了,不就意味著他站在舒王這邊了?”
韋氏意味深長地一笑:“這可由不得他了。他的次子有把柄握在本宮的手里,他自己也……總之,你讓武寧侯好好問問他,是明哲保身重要,還是兒子的性命前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