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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喜歡吃甜食,平日都是喝兌了水的蔗漿來解渴。她倒是感于順娘的這片孝心,恐怕自己喜歡吃什么,親生的兒女都未必知道。
屋里的人說說笑笑,其樂融融。木景清不怎么討厭順娘,但也喜歡不起來。他從來不會浪費感情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本來他就覺得男人三妻四妾的很正常,遠的不提,就說陽苴咩城里頭跟他年紀相仿的那幾個氏族的郎君,都有通房了。他只是一直在軍營里頭,沒心思想這些。所以他阿耶身為云南王,就柳氏一個妾,真的不算多。
從崔氏的屋里出來,木景清往自己的住處走。他的住處跟嘉柔的是緊挨著的,離崔氏的院子不遠,很快就能走到。
“世子請等一等。”身后傳來順娘的聲音。
木景清回頭,順娘行了禮,從袖中拿出一個玄色的帕子遞過去:“一直不知道見面了該送什么東西才好。想著香囊那些大概你不會喜歡,繡了這帕子,可以用來擦汗,希望你不要嫌棄。”
木景清愣了一下,伸手接過。帕子上的幾只白鶴繡得栩栩如生,料子也是上好的冰綃。她不知從哪里打聽到,自己喜歡白鶴的,看來破費了一番心思。
“多謝。”他不好拂了順娘的心意,順道收下了。
順娘高興離去,木景清將帕子胡亂塞進袖中,抬腳欲走,余光看到房頂上好像坐著個人。
他轉頭看去,見嘉柔坐在那兒,嚇了一大跳。
“阿姐,你大晚上的,坐在那兒干什么?”
“看星星呀。”嘉柔已經有些醉了,托腮望著星空,“順便看到有人給你送東西。”
木景清三兩下就上了房頂,坐在嘉柔身邊,聞到她身上一股酒氣,把茶杯奪過來聞了聞,皺眉道:“你幾時學會喝酒的?”
嘉柔順勢靠在他的肩頭。他身上有皂莢的香味,還帶著一點男人的汗臭。她已經很久沒有靠他這么近了。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喝一點,不要告訴阿娘。不過你收到別人親手繡的東西,應該很高興吧。”
木景清撇了撇嘴:“我跟她又不熟,有什么好高興的。何時你給我繡一個,我才高興。”
“我那繡工還是算了吧。等你娶了妻,讓你的妻子給你繡。”嘉柔訕笑,看著星空,“阿弟,你知道北斗七星叫什么名字嗎?”
“你都跟我說過八百遍了。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和瑤光。還是你第一次去長安時遇到的少年郎教給你的。”木景清嫌棄地說完,脫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嘉柔身上,“可是你連人家的姓名都沒問,大概沒機會再見了吧。”
嘉柔莞爾,轉眼間已經十年了。每當她睡不著,就會爬到高處看著星空。那人說浩瀚星海,繁星無數,人在它們面前十分渺小,那些不開心的事也就變得微不足道。
他說的話,她竟然都記得。
十年前去長安,住在李家,李家的幾個孩子都不愿意搭理她。
有一夜,她睡不著,被花園里的聲音吸引過去,原來李家那位阿姐跟幾個婢女在看晚上開放的曇花。她聽說曇花開放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個時辰,被稱作“月下美人”,十分名貴,也想一睹芳容。
可她們看見她來,居然直接把花搬走了。
她很生氣,在院子里破口大罵,甚至委屈得想哭。在南詔她是天之驕女,可在長安卻沒人看得起她。
直到身后有個聲音笑道:“你在這里罵得再兇,她們也聽不見啊。”
她愕然回頭,看見一個謫仙般的少年坐在屋頂,生得唇紅齒白,身上籠著層淡淡的月光。
那應該是她迄今為止見過的最好看的少年郎。
那夜,她渡過了來長安以后最快樂的時光。
第二日,她帶了很多南詔的禮物想送給少年郎。可她抱著滿懷的東西從天黑站到天亮,他都沒有來。向李家的下人打聽,也無人肯告訴她。
她失望地想,大概少年郎跟李家的那些阿兄阿姐一樣,根本就不喜歡她吧。
那之后,她再也沒去過長安,直到被元和帝抓住。
“阿姐,我總覺得這趟回家,你怪怪的。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么?”木景清低頭問道。
嘉柔也不知怎么回答。于他而言,只是離家一年。而于她,卻是過完了短暫的一生。她從少不更事的小女孩,變成別人的妻子,再到成為被車裂的死囚。
生離死別全都經歷過,縱然再回這樣天真的年紀,心境也不復當初了。
“我總在想,我還是不怎么喜歡長安。”
木景清恍然大悟:“哦,你是不喜歡阿耶給你定的親事,也不想嫁去長安。那干脆不嫁好了,反正云南王府又不是養不起你。”
嘉柔聞言一笑,像小時候一樣揉他的臉:“哪能說不嫁就不嫁?阿耶定的事,沒有人可以更改。”
嘉柔已經認命了。開國百余年來,為了打破士族門閥對于官位的壟斷,歷任天子都在削弱門閥的勢力,崔盧鄭王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壓,唯有李姓仍然屹立不倒。
她知道,聯姻從某種程度上,也能鞏固云南王府在南詔的地位。日后與吐蕃一戰,不至于求援無門。
“我都這么大了,你不要再揉我的臉。”木景清抓住嘉柔的雙手,“我要生氣了!”
嘉柔非但沒被他嚇到,反而還笑。可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上輩子沒能阻止的事,這輩子不能讓它再發生。阿弟要好好活著,娶妻生子,繼承王府的一切。
木景清不知她是怎么了,最怕女孩哭,干脆松開手:“哎,你揉吧。”
這時玉壺找來,抬頭看到木景清和嘉柔兩個人在屋頂上,連忙說道:“世子,原來您在這里。門房那邊傳話,說龍舟隊的舟手因為一些小事起了爭執,動靜鬧得不小,請您過去看看呢。”
木景清順勢把嘉柔抱下屋頂,交給玉壺照顧。臨走時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句:“別再讓她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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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日,天公作美,萬里無云。家家戶戶門前都插著艾草和菖蒲編制的驅邪物。
陽苴咩城外的桃江,碧波萬頃。江渚邊停靠著各色彩舟,龍頭昂首,舟身涂滿桐油。各家的舟手聚在一起,用三牲六畜祭舟,鑼鼓齊鳴。
江心處搭了一座懸掛巨大紅球的驛樓,是競舟的終點。率先奪得紅球的舟隊即為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