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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兩年,劉建為穩固西涼的地盤,曾逼迫許多來不及逃走的人舉家遷到雁門郡充實人口,為自己筑城,充當奴役。當時人數萬余。除了漢人,中間也有氐、羯、鮮卑等族的平民。這兩年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千把人了。
戰事雖還沒有到來,但隨著匈奴騎兵云集雁門,宛若驚弓之鳥的這一千多役民,早已嗅到了戰爭的氣息。即便不逃,也會被征為奴兵,等著的,只有死路一條。從半個月前起,這些人便從臨時聚居的方鎮逃亡。許多人自然死在了匈奴兵的刀下,但也有僥幸逃出來的,結伴朝長安方向而去,遇到這支北上的軍隊,得知是李穆的應天軍,如見救星,跪在道旁求助。
李穆命軍醫救治受傷和生病的逃難之人,給其余人指點去往長安的道路,不分胡漢,一視同仁。這一日,開到一處名為石口的關隘。
這里距離雁門,不過只有數百里路。劉建指定的用以交換人質的方鎮,就位于石口和雁門關的中間。
長途急行,士兵見乏,李穆命軍隊暫時駐扎下來,士兵抓緊歇息,自己帶了幾人,換上路人衣裳,先行去往方鎮探查地形。
方鎮從前是位于這條古道之上的一個商貿點,東西南北的客商云集于此交易換貨,一度曾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后來因為戰亂,荒蕪了下去,這兩年,就成了那些被強行遷到這里充作奴役之人的臨時聚居之處。日復一日,風沙侵襲,如今城垣坍塌,周邊被埋,城內僅剩的那片還沒被黃沙掩埋的黃泥民居,也是低矮破舊,荒涼無比。
高桓那日在敵營里偶遇高嶠,心知就算他還沒救出伯母母子,如今人也一定在他們附近,這讓他放心了不少。但想到對方守衛森嚴,伯父畢竟勢單力薄,且至今也沒什么好消息傳來,心中又有些忐忑,故得知李穆要去暗探方鎮,立刻要求同去。
幾人縱馬疾行,半日便到。快到之時,下馬改為步行,遠遠看見鎮口的方向,高高地掛著些長條狀的東西,風中晃晃蕩蕩,吹來的風里,隱隱漂浮著一股腐肉的臭味。
走得近了,這才看清,鎮口的黃泥土墻和木樁之上,竟掛滿了一具具的尸體,地上更是伏尸遍地,足有數百具之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最小的一具,看起來不過幾歲大而已。
從尸身上殘余著的襤褸衣著判斷,應該都是前些日逃亡不成,被匈奴兵抓回來的鎮民。
尸身已然腐爛膨脹,面目恐怖,一群烏鴉停在附近,正啄著腐肉,看到來了幾個活人,發出幾聲怪叫,振翅飛上空中,卻不停地盤旋在腐尸之上,不肯離去。
空氣里充滿了濃烈的臭味,入目所見,更是如同人間地獄。
這幾名隨從,無不是跟隨李穆出生入死,從尸山血海里走過的悍員,但面對如此景象,亦是面色微變。
高桓早也習慣了戰場殺戮,但身處如此境地,一時無法呼吸,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嘔了幾下,定了定神,才直起身,怒道:“這些禽獸不如的匈奴人!定是知道咱們會來這里,故意留下這些尸體,好給咱們一個下馬威!等抓住了這些匈奴人,不將他們碎尸萬段,難消我心頭之恨!”
李穆打量了下四周,穿過一具具的尸身,走進已經空無一人的鎮子,察看了一圈,最后爬上附近地勢最高的一座坡丘,立在上頭,眺望四周,出神了片刻,便出鎮,一語不發,只帶著高桓一行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傍晚時分,漸漸接近駐軍的營地,前頭道旁,走著一行十數人的難民,聽到身后傳來馬蹄之聲,回頭,見來了幾匹快馬,急忙讓到路旁。
李穆經過這一隊難逃人時,回頭看了眼行在隊伍末尾的兩人,忽然放慢馬速,停了下來。
高桓見他停下,便也跟著勒馬,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見那二人赤著兩腳,挑了一副破破爛爛的家當,正跟著前頭之人低頭向前。他們衣衫襤褸,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而粗糙,神色愁苦,看起來和這些日在道旁遇到的逃難之人,并沒什么區別。
高桓有些不解。
李穆看著那二人越走越近,等到了跟前,命隨從攔下,冷冷地道:“你們是烏干的手下吧?”
他說的是匈奴人的話。
烏干便是西涼皇帝劉建派來駐守雁門的統領,官居西涼左將軍之位,手下兩名萬騎長,多個千騎長和百騎長,是劉建的得力干將。
此前西涼和北燕交戰之時,慕容替所養的那支號稱無敵的鐵甲騎兵,就曾敗在烏干的手下。此次劉建將他派來充當先發,和李穆交易人質,足可見對他的信賴。
二人被攔下,面上皆露出茫然恐懼之色,立刻下跪,不住地叩頭,其中一人苦苦哀求:“我們都是漢人,從前是被匈奴人強行抓去做苦役的,家里人都死光,如今僥幸才得以逃脫,也聽不懂匈奴話,不知道長官在說什么。”
李穆看向一旁的高桓,繼續用匈奴語對他說道:“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