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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對她而言是有恩的,她能惦記小半輩子,于是年輕時的許多過往能不提便不提,但想到如今早已并非魏民,給自己女兒講這些倒也不犯什么忌諱。
她嘆了口氣:“其實我到幾年前都還在想,倘若當初石應坤不曾兵變,大魏不曾離亂,太后和這整個魏國也就不至于到今天這步田地。
“不過現在看來,國運氣數有時盡,那日不亂,也必有再亂之日,這是命,躲不掉的?!?
底下的丫鬟奉上幾杯熱騰騰的香茶,宛夫人摸索著杯身,悵然道:“太后娘娘大概便是運氣不好,生在大魏行將日薄西山的節骨眼上?!?
她飲了一口清茶,嗓音忽然渺遠起來,“她年輕時就長得很美,十六歲便初露鋒芒,聰慧、善良、端莊賢淑,更有著高超的醫術,有幸一睹其芳容的才子學者,寫了大把的詩詞歌賦來稱贊。正是因為名聲在外,后來不知怎的落入宣宗皇帝耳中,便被一道圣旨召入了宮內,獲得了常人無法比擬的殊榮和寵愛。
“茹太后待人是很溫和的,縱然后來被晉為貴妃,也依舊沒有什么架子。她甚至給宮里人出體己錢度過難關,隨宣宗視察災情,為百姓治病,這輩子我都不曾見她與誰紅過臉?!?
宛夫人的眸中多了幾分懷念與向往,“那時的長安,才真正的長安……到處花團錦簇,到處人聲鼎沸。東西市里聚集著大江南北的商客,你走出家門,能看到許多沒有過的奇異容貌來來往往,金發碧眼的高大胡人和操著外鄉口音的東瀛人在集市上討價還價,他們帶著本國盛產的各色新奇物品穿梭在街頭巷尾,可惜我彼時太年幼,許多東西已記不清晰……”
她的唇邊浮起笑容。
宛遙的腦海里,便滿是她口中那個繁華似錦的大魏盛世,再想想而今支離破碎的江山,難免感到一絲遺憾。
“事情出在兵變南下的途中……”
只聽她娘十分惋惜地搖頭,“我那會兒約莫也就六七歲,其實什么也不懂,叛軍兵臨城下前,被我母親——你姥姥抱上馬車,稀里糊涂朝南邊趕。
“我們家當時還算富足,能跟隨皇帝的御駕。但不管怎么說,哪怕御駕也是在逃命,一幫人路上奔波勞累,天黑前到什么地方便住什么地方。
“我是在那個時候,覺察出異樣的?!?
宛夫人言至此處,竟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悲戚,“離帝都城破大概過了十來日,守在附近護衛的侍衛,以及隨行伺候的內侍、宮女,所有人都在底下竊竊相傳,說是因為貴妃‘禍國’才導致家國離散,長安淪陷,她是給大魏帶來不祥之人。
“謠言在逃往的途中不斷升級惡化,我那時沒把這些言論放在心上,然而有一次,被母親帶去陪太后說話時,看她神情間已常常飄忽發怔,想來也并非沒有被流言蜚語所影響。”
“母親與太后私交甚好,不欲她消沉難過,得空便過去開導勸慰,然而等到了陪都,情況還是愈演愈烈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圣母:沒錯,其實我黑了]
驚不驚喜!
中秋節快樂呀大寶貝們=3=3=3=3=3=3=
既然寫到了圣母太后這個人設,必須安利兩部我喜歡的電影和電視劇。
一開始的靈感就是來自于《妖貓傳》,被貴妃秒殺到體無完膚,所以就想設定一個全程當背景板但又無處不在的角色。
而后看了《軍師聯盟》又被甄姬美到無法夫吸,于是代入了一下自己,覺得我要是人善心靈美最后還死得那么慘一定要黑化報復社會,于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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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劇還是很好看的,推薦給大家~~
放假過節啦,明天可以繼續更新~
第105章
宛遙聞言忙問道:“在陪都, 發生什么事了?”
宛夫人說:“成都是沒有行宮的,圣駕只能安置在當地一戶大宅內。前線不斷有消息傳回, 外面的情況一天比一天亂, 石應坤知道皇帝躲在南邊,遲早有一日也是要殺過來。
“百姓們都極易受到鼓動, 不知是誰散播的謠言,鬧到后來沒辦法收場, 整個府邸外每天堆得人山人海, 說太后是大魏的千古罪人,罵她對不起天下蒼生, 對不起黎民百姓。一天結束, 靠墻一圈的地方能掃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污穢之物, 全是外面的人扔進來的。”
說不清為什么, 宛遙只覺得她所描繪出的場景,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宛夫人嘆了口氣,“自此便一發不可收, 漸漸的,連皇帝也不來看她了,貴妃知道自己失了寵,人也消沉了, 一日一日清減下去。
“而母親帶我去見她的數次卻越來越多。知道她早年喪女, 格外喜歡小女孩兒,臨行前長輩也多番叮囑,讓我嘴甜一點, 去哄她高興。
“幼年時我們家受了太后不少照拂,我雖不了解時局,但也明白要知恩圖報,盡量配合長輩們表現得乖巧聽話。也唯有此時,茹太后臉上的笑容能多一些,我總是見她端莊地坐在那里,無論你姥姥怎么安慰,她至始至終都只著說‘好’‘我知道’。”
其實那個時候,貴妃應該就已經明白,她早已不被這個國家所需要了。
人世間是很殘忍的,尤其是當自己意識到曾經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虛妄時,很難有誰不會心灰意冷。
宛遙將心比心了一下,想自己如果眾叛親離,千夫所指,大概也忍不住要求個一了百了吧。
她問道:“娘你曾說,太后給你開過一道調養身體的方子……那是在這之前,還是之后?”
宛夫人被她問得一愣,思索良久才斟酌地回答:“好像是,來陪都之后吧?她吩咐這藥得長久的吃,至少吃上個十來年……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宛遙略微平復心情,搖搖頭:“沒什么,隨便問問?!?
一盞茶由熱到涼,宛夫人握著杯身輕輕感慨,“可憐太后遭此非議卻也仍舊不改初心,哪怕在這樣煎熬的環境里,有找上門治病的也從不推脫,好容易見著她心情轉好一些,誰知就遇害了……”
從花園出來,日頭剛好隱沒進云層里,天氣瞧著有些陰沉,街上滿是踏青歸來的人們,隔著一堵墻都能聽到紛繁的聲音。
項桓近年時常出沒戰場,眼見著又躥高了一節,抬起胳膊能輕輕松松把枝頭的杏花折下。
他順手遞給宛遙:“要真如你所想,那這位魏國的太后還挺了不起,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死了能拉這么多人陪葬,還將千萬人蒙在鼓里給她建廟宇,修祠堂——實在厲害?!?
杏花在女孩子纖細的指間打轉,她好像并不怎么贊同地抿唇搖了搖頭:“我倒是……挺理解的?!?
宛遙垂眸看著面前盛開如雪的花枝,“茹太后的事,讓我想起了當年長安城的瘟疫。嗯……怎么說呢,有點感同身受吧?!?
她轉過身,微微抬眼,“如果不是你,其實我都不知道那個時候要怎么撐過來……”
這么一回想,往昔隔世一樣久遠了。
可她仍然記得在月光下拄著長槍靜靜安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