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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南疆一片繁花似錦,原野一望無盡,水清如玉,藍天白云。
燕國的帝都坐落在南邊山林之中,城外除了樹林便是草原,滿目青綠。
袁傅由手下攙扶著站于城頭眺望北方,東風烈烈,吹得城樓的旗幟如浪濤翻滾。
身邊的親信悄悄看他,但這位武者并不說什么,銳利的虎目中似藏星河。
“袁公!”城樓下一位錦衣貴人甚是緊張的提起衣袍,拾級而上。
南燕的帝王是在宣宗初年復興建國的,等到這一位登基,也不過才第二任而已。
“高處風大,袁公身體還未康復,何必再加重病情呢?!毖嗤跏謸鷳n地從隨從手中接過袁傅,親自扶他,作勢想請人回去。
但對方卻很固執,只一擺手,仍舊佇立在城頭。
燕王不好強求,于是攜同袁傅沿城墻信步。
“袁公。”他問道,“那道死訊傳入魏地究竟有何用意?
“西南一戰,我軍僅余兩萬傷殘之兵,倘若魏國國君知曉我大燕已無閣下相助,豈不是要揮師南下,趁機一舉吞并嗎?”
袁傅的臉色不算好,嘴唇甚至透著明顯的蒼白,他聞之不冷不熱地一笑,“你太不了解魏國的形勢了?!?
“宣宗時的那場叛變耗盡了國運。沈煜并非昏庸荒淫之人,相反的他有野心,極想做出點成績來,想以大刀闊斧的手段將腐朽連根拔起。但可惜他生錯了時辰,偌大的江山社稷,一旦爛到骨子里,是扶不起來的?!?
燕王攙著他走下臺階,認真地側耳靜聽。
“我,包括季長川,都不會討他的喜歡。他需要的是一批新鮮的血液,一批真正效忠于他的人?!?
袁傅捂住心口,咳嗽了一陣,在燕王想要說話時又抬手擋開,繼續道:“若我尚且健在,縱然茍延殘喘,于沈煜而言亦是一大隱患。一日不知我身死,他一日不得心安,遲早有讓季長川整兵再戰的那天,屆時南燕與烽火騎才是真的大患臨頭,窮途末路。
“而為今之計,唯有我病逝榻前,他方能安枕無憂?!?
言罷,他冷凝的嘴角牽起一道刀削般的弧度,“外患已平,鳥盡弓藏。沈煜定然會將鋒芒對準季長川,雙方戰火交鋒,我等才可借此得片刻喘息之機?!?
燕王聽到此處松了口氣,可仍不解:“沈煜真會那樣做嗎?”
“就算他要除掉功高蓋主之臣,袁公又焉知季長川不是當日的岳飛呢?”
“是啊?!?
沒想到袁傅竟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他手搭在城墻的石欄上,神色間帶了點說不出的興味,“我也十分期待季長川的反應?!?
“他現在,大概已經焦頭爛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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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奔波在外的幾名虎豹騎陸續風塵仆仆地回到青龍城,尚未飲一口熱水,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向季長川匯報。
“將軍,嵩州巡撫、知府閉門不出,四川總督以洪澇為由,拒不允我等征購糧草?!?
“將軍,附近郡縣待我軍自報家門后皆尋理由搪塞,城中百姓奉命不賣虎豹騎一糧一藥?!?
“將軍,東南也……”
倒是有個小個子的軍士滿頭大汗地行禮,“將軍,曲州幾位謝氏富商慷慨解囊,勉強籌得五車軍糧,七車藥材?!?
季長川此前面無表情地低頭坐在椅子上,直到這一刻他眉峰才略略一動,好似在異世界沉淪許久,終于漸次回神。
士兵聽見他低啞地出了聲,第一次大概沉默太長時間,話語未能順暢的說出來,等清了清嗓子,才緩緩道:“先運去營地,暫解燃眉之急吧?!?
年輕的將士按規矩行禮告退,臨走前他不經意回望一眼。
這個名聲響遍大江南北的絕世戰將還是保持著靜坐的那個姿勢,一瞬間讓他看上去無比的疲憊。
原來季長川也并非無所不能,他和尋常人一樣肉體凡胎,也有許多令自己無可奈何的事情。舉步維艱。
宇文鈞與參軍分立在兩側,參軍比他年長十歲,是舅舅的得力助手,自己雖也時常被叫到跟前商議軍情,但畢竟閱歷資歷尚淺,大多數時候舅舅只讓他旁聽。
“舅舅……”半天等不到季長川說話,他終于忍不住開口,“憑祥關那邊傳來消息,領兵的虎豹騎統領已被解除武裝軟禁在營房,如今執掌兵權的是烽火騎的主將,咱們的兄弟眼下還不知是生是死。”
言罷上前一步,“朝廷顯然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里,既然如此,我們索性……”
沒能讓他講完,參軍便隱晦地攔住了宇文鈞,以一種長輩的口氣輕聲規勸:“糧草才送到,你且去營中幫忙主持大局,將軍自有他的打算?!?
他還想再問的,可朝季長川看去時,對方卻依舊不動如山,但明明他所視之處空無一物,誰也不明白,大司馬所認真注視的究竟是什么。
年輕將軍猶豫片刻,到底不甘心地抱拳離開了。
燭火因少年人略為魯莽的關門之舉閃動得忽明忽暗,季長川剛毅的面容卻并未因這溫暖的燈光顯出些許柔和。
他的臉還是緊繃著,五官深如刀刻。
參軍語氣極緩的,循循而問:“虎狼環視,箭在弦上,將軍以為如何呢?”
季長川一沉不變的神情忽因此話稍有動容,狐貍一般的眼睛半帶狡黠地朝旁一瞥,不答反問:“先生怎么看?”
“將軍是有所顧慮吧?”
“以我對您的了解,早在半月之前,將軍恐怕就猜到了魏主的意圖,至于遲遲不動,大概還是因為進退兩難,投鼠忌器?!?
季長川唇邊含著他慣常有的熟悉笑容,然而笑意卻一點點漸冷,“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