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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的客人逐漸離開,很快只剩下宛遙一行,但此時此刻,梁華卻說什么也不肯走,無論如何要在這里歇上一宿。
“眼下就算啟程,等趕回長安城門也早關了,與其在外頭等一夜吹冷風,倒不如休息一日明早再走。”梁大公子人雖坐輪椅矮了一大截,氣勢上卻不甘寂寞,拍著負手堅持道,“我可是病人,今日累了一天,馬車又顛簸,橫豎我是不會趕路的!”
項桓自己過得糙,倒是給個窩就能睡,宛遙卻從未有過整晚在外的經歷,想自己一個姑娘家夜不歸宿,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她站在門口顰眉遲疑,項桓轉眼見了,低聲詢問:“你想回嗎?如果不愿留,我快馬送你。”
還沒等開口,梁華轉著輪椅很不識相地往前湊,“宛姑娘,中郎將,你們也都留下吧?不妨事的,臨行前我派人向二位的長輩解釋過,宛經歷和項侍郎乃是通情達理之人,想必不會責備二位。”
那還真是高看她倆的爹了。
項南天和宛延沒一個是善茬,人前溫順如羊,人后兇殘如虎,發起火來六親不認。
“再說你瞧這天——”他緊接著遙遙一指,“現在哪怕馬不停蹄,多半也來不及了。”
梁華一再堅持,宛遙無計可施,雖總感覺有些奇怪,但一時半會兒又道不出所以然。不過轉念一想,至少項桓跟在身邊,應該不會出什么意外。
好說歹說,難得談妥了同行的兩個人,梁大公子回頭告知掌柜,卻和這老板娘爭執了起來。
“住你家的店又不是白住,擔心本少爺不付帳不成?”
“奴家不是這個意思。”風韻猶存的婦人方才還人見人笑地招呼生意,現下不知怎的舉止忽然蝎蝎螫螫的,“貴客別生氣,小店粗陋寒酸,怕屆時招呼不周……”
“又不是瞎,知道你店寒磣!”他大少爺脾氣上來,倒是懟得分外不給面子,“我都不在乎,你瞎操心什么?”
“這……”老板娘不甚自在的笑笑,“公子您隨從眾多,店中就快客滿,恐是住不了那么多人的,不如……”
“什么客滿,你樓上哪間不是空的?”梁華終于不耐煩,“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們這點小心思。
“今日本公子心情不錯,出五倍的價錢,那些個侍衛晚上守夜,就不必管他們了。來——銀子收好,安排去吧。”
有錢人財大氣粗,而且喜歡一意孤行,加上有年輕女孩子在場,總是不想丟了面子。老板娘被硬塞了塊足水的銀錠,神色復雜地收入懷,只好命伙計張羅房間。
二樓收拾出了三間并排的上房,夜幕降臨,悠然的蟲鳴漸起,靜悄悄地溢滿了天地,整個小店安靜得只剩下風聲,似乎除了他們真就沒有別的客人留宿。
梁家精壯高大的武夫站滿了一樓所有的過道,營造出此地生人勿近的氣場。
項桓原本在后院練槍,半途讓宛遙給拽了回來,推著往樓上走。
“干嘛啊?我還沒練完呢。”
“你先不急著練,我有要緊的事……”行至二樓客房的走廊,再不遠就是她的住處,項桓拎著槍,亦步亦趨。
“什么要緊的事?”
話到嘴邊有些難以啟齒,宛遙揪著他的衣袖,吞吞吐吐道:“我……想洗個澡。”淋了一陣雨,頭發貼著皮膚,黏膩膩的難受,她沒忍住,只得找老板娘借了套換洗的衣裙。
項桓并不明白這與自己何干,脫口而出:“那你洗啊。”
她微微低下頭,沒骨氣地說:“我不太放心梁大公子……”說出來未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點,但梁華原則上也不算什么君子,只是他今天一系列的反應讓宛遙覺得實在反常。
“多個心眼畢竟是好的。”
他聽明緣由,順勢把掌心的長.槍一抬,“怕什么,他沒那個膽子。”
“你別管他有沒有那個膽子了。”宛遙繼續推他,“總之,就幫我在門外守一會兒吧。”
項桓愣了下,步子虛浮地往前走,“我?……”
“就一會兒。”她把他釘在原處,轉身去開門,又探頭回來,“我很快就好了。”
“你別走開啊!”
項桓:“……”
門扉吱呀合上,吹來一縷細微的熱氣。
項桓望著木格后透出的微光,好半晌回過神,先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繼而去抓著后腦勺,側過身來回轉了幾步,又在欄桿前蹲下,顯得無所適從。
頭頂懸著燈,照在腳邊的光是橙黃色的,柔和溫暖。
老舊的客店連木梁都帶著斑駁的劃痕,翻起的木屑后染著清幽的苔蘚,像是年久失修。
他把雪牙槍平放在地上,一手撐著腮,思緒恍然地看樓下巡夜的梁家侍從。
耳畔是叮咚叮咚的水聲,和搖曳的燈火一塊兒有節奏的閃爍。
他在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里面忽聽到宛遙試探性地問:“……項桓?”
他馬上側頭道:“怎么?”
“沒……我以為你不在了。你怎么不說話?”
項桓煩躁地撓撓頭,“說什么?”
宛遙坐在浴桶中,其實她也不知該講些什么好,只是這么僵著總有莫名的異樣之感。
沉默片刻,倒是他先開了口:“姓梁的那廢物的傷,還有多久能好?”
“若是調養得當,再過七日應該就可以下地了,我們也能夠功成身退。”
“等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