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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姿態吊兒郎當的, 卻未折損半分與生俱來的貴氣, 清俊儒雅的皮囊, 太具蠱惑性, 陰影一罩, 多出野獸般的殘忍。
秦之微忍不住想,她要是再年輕二十來歲,沒準也會愛上他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玩意兒。
“你前幾天是不是去過墓園了?”
這話題跳得有點出乎紀潯也的意料, 空氣凝滯了那么一瞬, 他不緊不慢地點頭, “來都來了,總要去看看。”
秦之微想起墓碑前的那束角堇,和行將就木的老人一樣, 蔫蔫的, 充斥著糜爛的死亡氣息。
“'北城到夢溪鎮就算坐飛的落地也得幾小時, 等我摘到花, 再送到我媽墓前, 花瓣也已經枯爛'這話不是你說的?怎么就突然改變主意了?”
夢溪的天氣怕都沒他這么善變。
“所以我這不是用冰凍箱航運過來了?”
紀潯也微笑——對待旁人的陰陽怪氣, 他的做法是依樣畫葫蘆似的回敬,“飛機一落地,我就去把花領來帶去墓園,保證我媽看到后,和剛摘下的狀態一模一樣,就是不知道,我這當兒子的心意,她在地下有沒有接收到。”
紀時愿左看看、右看看,發現自己根本插不進話,索性把嘴閉上了,滿腦子都是:她兩只耳朵都準備好了,快給她聊聊葉芷安的事啊!
就在她等得昏昏欲睡時,秦之微用閑聊的口吻進入正題,“你和小葉到底怎么一回事?”
話里話外的探究過于濃重,紀潯也欺騙不了自己只當尋常的關心聽聽,九曲十八彎地反問道:“那天您不都看到了?”
紀時愿實在沒忍住,舉手提問:“哪天?”
沒人理她。
秦之微知道他說的是葉芷安穿旗袍那天,她在二樓確實看了個明白,眉心一擰,她問:“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那您得把話說明白點,做到什么份上,才算開始。”
秦家雖落魄潦倒多年,秦家人骨子里的文人傲氣卻沒那么容易被折減,更何況是被嬌生慣養二十余年的大小姐秦之微,名門千金的脾性已經深入骨髓,平日里最不喜的就是旁人的冷嘲熱諷,也經不起被她視作仇敵的紀家人一點挑釁。
手掌敲擊桌板的聲音響了兩下,陶瓷茶杯也被拂到地上碎成渣。
噼里啪啦的動靜里,秦之微眼睛瞇成狹長的兩道弧,在葉芷安面前的溫柔慈愛蕩然無存,眼風扎人得很。
“你是認真的?”
這話問得其實毫無意義,至少無法窺探出她這外甥的真實意圖,畢竟專心致志地將葉芷安當成可供消遣的東西玩玩,也算認真。
秦之微換了個切入點,鞭辟入里地問:“你知不知道她家的情況?”
紀潯也確實沒了解過,“您說說。”
他給自己找了張有靠背的木椅,二郎腿大剌剌地翹著,低垂的眼皮顯出幾分興致缺缺。
緊接著秦之微用和綜藝節目里毫無感情的旁白別無二樣的語調,花了足足幾分鐘,細致地介紹了葉芷安那一地雞毛的家。
紀潯也總結下來也就一句:年邁體弱的外祖母,被催債人逼到意外身亡的爸,不堪家暴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媽,三座大山齊齊壓在那姑娘瘦弱的肩膀上。
這樣的家庭甚至算不上一個普通家庭。
秦之微并非瞧不起葉芷安的家庭情況,相反她覺得在那樣高壓環境里長大的葉芷安,值得所有人的尊重,可正是因為對她的這份欣賞和心疼,她才無法做到眼睜睜看著她“誤入歧途”,跌進對面這豺狼虎豹挖好的無情陷阱里。
“所以呢?”紀潯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秦之微一愣,眼里閃過憤懣,“你該不會真的只是想和她玩玩?”
他們才認識多久,他總不可能已經抱著想同紀家、紀書臣魚死網破的心,非她不可了。
對于秦之微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猜測,紀潯也都不打算付諸實踐,但不妨礙他睜眼說瞎話:“要是我說我以后還打算娶她呢?”
震驚的不止有秦之微,紀時愿也張大嘴,倒吸進一口涼氣。
“娶她?”秦之微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荒唐一笑后,字字椎心,“你是想讓她步你媽的后塵,在高墻大院里,時時刻刻活得像個歇斯底里的怨婦,還是讓她成為紀書臣養在外面,那不得善終的雀兒?”
氣壓瞬間壓到不能再低,紀時愿縮起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殃及池魚。
堅持不到兩分鐘,還是忍不住抬起腦袋去尋紀潯也的反應。
以往每回他被紀書臣“家法伺候”后,表情總是格外平靜,偶爾還會扯唇笑笑,頂著皮開肉綻的后背,裝模作樣地接上一句:“這鞭子抽的您手疼了吧,趕緊找人來給您揉揉,別到時候跟我媽一樣落下病根。”
現在不一樣,他臉色陰沉的仿佛能滴出水,顯然已經原形畢露。
秦之微意識到自己把話說重了,稍稍放軟語氣,只不過說的還是同一件事,“對你來說,人生和游樂場沒什么兩樣,但很多人的生活,對他們而言,是需要披荊斬棘的戰場,你不能抱著玩樂想法,去接近他們,這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去招惹的。”
那姑娘身單力薄的,就算能抵住紀家的壓迫,又如何能承擔得起紀公子游戲人間的沉重代價?
紀潯也起身,面上難辯情緒,“您要是說完了,我就先上樓睡覺,養養神,好明天帶小葉出去玩。”
這回應就意味著她剛才說的,全成了他的耳旁風,秦之微胸口劇烈起伏,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怒氣遲遲沒法吐出。
紀時愿大氣不敢出一聲,好半會才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口,“秦姨,我也先——”
秦之微打斷她的話,“你還要在這兒住多久?”
這是在跟她下逐客令?
紀時愿支支吾吾地說:“應該不久了吧。”
“明天就走吧。”秦之微眼皮不掀,姿態冷漠無情到極點,“我這兒小,一次性養不起紀家兩尊大佛。”
紀書臣把她姐害成那樣子,還能指望她給紀家人什么好臉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