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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衣兜里掏出紫外線驗鈔燈——常見的驗鈔手段,五金店一般都有出售,說聲買水,溜達著就能買上——打開電源,在相紙上掃了一下,隨后捂住了額頭:真有字。
熒光油墨,可以寫在很多介質上,這種記號筆在tb隨處可以買到,這幾年很多文具店也都有出沒,沒想到老爺子雖然年紀大了,但卻一點都沒退潮流,還是小看他了,原來,真和以前一樣,人老了,心態卻沒有老,‘知識永遠都需要更新,要是三天沒學點新知識,我就和三天沒喝水一樣難受’。
這句話,喚醒了他的回憶,他又像是回到了如今已成瓦礫堆的老宅中,仰著臉和弟弟一起,滿是崇拜地聽著祖父的說教,“你們這些小東西啊,怎么連我一個老頭子都比不上……”
那時候他是怎樣的?笑著的?他幾歲了?五六歲?過去的回憶,隨著時間褪色,就算是再想記住,離開了故土,離開了自己的身份,記憶就像是指間砂,那么多細節,哪能全都抓得?。?
他醒過神,晃了晃驗鈔燈,眼前的字跡漸漸清晰。一張相片,寫不了太多字,只有一句話,卻也和案情無關——【多給祖母上香】。
多給祖母上香……這,什么意思?是讓師雩多去墓地拜祭老人?
不,應該不是這樣,如果是這個意思,這句話是沒必要藏起來說的。老爺子一定在某處給師雩留了什么東西,死前他不愿交出,死后才肯給師雩,胡悅說,老爺子不知道她的身份,是真的嗎?也許老爺子什么都知道了,甚至連這張照片都是有意交給胡悅,讓她轉遞,以此完成一種儀式——
多給祖母上香……不是墓地,是指——
牌位!他們家里,二十多年以來一直供著牌位,師家人并不迷信,但故去的人需要紀念,師雩就經常給他父母上香。就算關系再疏遠,師雩也不可能處理掉長輩的牌位,最多是疏于上香而已,這些牌位現在供在哪里?還有牌位后掛的遺照……胡悅去過師雩家里,說那是個開放性設計,站在屋里,四周角落都能看到,但她沒有提起遺照和牌位,這種東西并不是太日常,看到了應該會說的。而且,s市的東西,不在老人眼皮子底下,他不太可能在那里留東西。
老宅已搬遷,那就是在新宅了!雖然掛牌出售,但還沒有完成交易,師雩可能暫時把這些東西都寄在這里,想等將來回來辦過戶再取……
袁蘇明看了看表,站起來就走,他從來沒有去過師雩的新宅,但地址卻爛熟于心,把車停在小區外,下車刷卡進了小區門禁,保安連頭都沒抬,進電梯一樣刷門禁卡——房子掛了牌,房主又不在本地,門禁卡和鑰匙都在中介手里,想要復制一份,只要知道怎么找人其實并不難。
當然,師雩的辦事能力也很強,他找的中介很負責,并沒有借機謀取什么好處,甚至是自己搬來居住,屋子里很整潔,可以看得出來沒什么人進來造訪過,這樣的豪宅要脫手也的確不是那么容易的,大概上一次有人來看房,還是他找的那個關系。
這間房,不能喚起任何回憶,他面無表情地繞了一圈,目標明確地走向書房:這間房是鎖起來的,中介說屋主還有些東西在里面。
室內的彈簧鎖,基本上防君子不防小人,都沒用上工具,隨便拿卡一劃就開了,屋內的陳設不出所料:角落里幾個紙箱堆著雜物,一個大紙箱里撂著一疊相框,應該是遺照,北側打橫一張長桌,牌位還供著,全新的書架靠墻放著,沒幾本書,南墻是電腦桌,臺式電腦也擺在上頭,不過鍵盤上已落了一層薄灰。
袁蘇明出神地凝視著供桌,良久才回過神,先跪下磕了幾個響頭,站起身請下祖母牌位,倒置過來扣了扣底部,又摸索了一會,手上輕輕使勁,底座就被卸了下來:里頭真有東西。
這應該不是特意定制,而是牌位本身設計的問題,底座有了一個小小的夾層,怕也是為了偷點料,空間不大,基本也放不了什么東西,但,容納一個u盤還是可以的:這是個老式u盤,看著有年頭了,不像是這幾年的新產品,盤身標注的容量也只有可憐的512mb,現在的u盤,沒有個3g、4g的,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賣。
居然是u盤……
袁蘇明凝視著這個小小的裝置,手慢慢地握成拳,把它捏在手心,他做了個投擲的動作,卻又還沒伸出手就收回了,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決心,起身匆匆走到電腦桌前,按下了電源鍵。
這機器應該是師雩買給老人用的,他自己當然看不上這個,所以沒有帶走,使用次數不是太多,甚至未設登錄密碼,桌面上只有幾個圖標,什么蜘蛛紙牌、ie瀏覽器……一看就知道,這臺電腦沒有懂行的年輕人維護調試,袁蘇明的眼神漫不經心地從桌面上掠過,他慢慢地有些冷靜下來,有了些別的想法——老爺子去世以前都快九十歲了,這些數碼產品,他真的懂嗎?
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他又看了看u盤,忽然露出一絲冷笑,果斷地把接口插進電腦,輕聲自言自語,“總是要看看都有什么?!?
反正,這也不是他的電腦,沒什么可顧忌的,u盤插入,很快就被識別,他打開文件夾——倒是和預先猜測的不一樣,里頭就只有一段視頻而已,沒有文件、照片……而是最難造假的視頻。
淡淡的疑心被打消了,但這時,鼠標左鍵反而沉重得難以按下,就像是在老師辦公室之前來回踱步的壞學生,即使知道那成績總得面對,卻也還想要逃跑,他甚至拉開椅子想要站起來,但卻又躊躇地回到了原地:這個視頻當然可以不必看,他也不愿看,但……他已經十二年沒有見到他的親人了,不論是視頻、音頻,甚至是書信傳遞出的只言片語,都接近于零,都不曾聽聞——哪怕,哪怕只是一句話,哪怕只是一聲呼喚……
終究,伴著兩聲清脆的‘喀喀’聲,視頻文件被選中播放,在輕微的loading之后,熟悉的面容頓時映入眼簾——卻同時也陌生得讓他眼中立刻充滿了淚水。
記憶中,雖然家世多舛,卻依舊樂天達觀的祖父,七十歲了還有半頭黑發,皮膚光滑,樂天達觀,有老年人少見的健旺精氣神,而錄制這視頻的老人,須發皆白,眼神渾濁,輪廓仍在,但卻已經,老得快認不出來了……
這應當是在他某次病后錄制的視頻,老人身上還穿著病號服,背景也可看到病房特有的床柜,攝像機大概是擺在病床自帶的小桌上,老人一開始還調了幾次角度——不是什么好機器,說不定就是拿數碼相機錄的,所以環境噪音沙沙的,有點吵嚷,但聲音還能聽清。
“我的時間不多了,在我死之前,我要把事情真相說出來。關于七年以前,發生在a市鋼鐵廠家屬區的殺人案件,其真兇,是我的長孫師霽,并不是我的次孫師雩?!?
老人表情嚴肅,用詞簡練,顯然,這番話他排練過很久。袁蘇明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畫面,他沒有一絲驚訝,隨著老人的講述,反而漸漸越來越冷靜,淚水也慢慢干了?!皫熿V在案發后潛逃在外,并且試圖陷害師雩,這是家門的不幸,而,因為我長子師舫,長媳張程程從中作梗,師雩沒能成功報警,無奈之下,只能采取下下之策,冒用師霽的身份,以此避免師霽的進一步加害,這并非是師雩本人的意愿,一切全都是我們家長的安排,法律責任應該由我、師舫和張程程承擔?!?
在幽暗的書房里,老人的聲音顯得蒼老而疲憊。“關于我和師舫、張程程對此事的溝通過程,以及他們兩人證實師雩無辜的證詞、證言,我都有記錄,以及當事人的簽字畫押以及語音、視頻證據,希望有關機構能根據證據還原事實真相,并還師雩一個清白。”
直到這一刻,袁蘇明才終于急切了起來,他調大了音量,坐直了身子,聚精會神地望著屏幕。
“所有一切這些證據均存放在a市工商銀行大街口支行的保險箱里,保險箱登記人是……”
“喀拉”,一聲輕響從門口傳來,袁蘇明渾身寒毛乍起,他反射性地按下暫停,回頭大喝,“什么人!”
環境光很暗,但人臉還是看得清的,胡悅倒退了幾步,她臉上寫滿了驚駭——無聲的,但也因此更加的扭曲。想必她已經聽了很久,但,老人家那出人意表的宣言,還是讓她沒有壓抑住內心的驚異,無意間弄出了聲音。
有那么一會兒,他們只是彼此對視著,誰都沒有動作,但,在同一時刻,不知是聽到了誰的命令似的,胡悅開始后退——而袁蘇明也跟著步步向前。
終于,她轉身疾跑,而他緊隨其后,以一個胖子難得的靈便緊跟著追了出去。
不能放跑她!
第212章 真相
電梯口激發了一場打斗。
說是打斗,但當然沒有電視劇那么精彩,更像是現實生活中的打架,充斥著肢體拉扯,女人是先跑出來的,她的速度快——但,這是電梯入戶的高層,應急樓梯并不在正門,從正門出去,只有電梯,電梯卻沒有這么快到。
男人從門里出來,拽著她的胳膊,他太重了,就算再怎么掙扎、廝打,也擋不住她被拖進房門里的趨勢,男人和女人在體力上終究有天生的差距,女人再三抵抗,仍被拽進了屋里。
她被扯在客廳里僅剩的家具上坐了下來——男人解下皮帶把她的手捆在椅子后,他們都沒有大喊,因為知道這沒用,整個過程都充滿了悶哼聲與咬緊了牙關從喉間發出的咆哮,現在,一切暫時平息,他們都在劇烈的喘息,眼神盯著彼此一錯不錯,書房里,老人的敘述聲早已停了,屋內僅存他們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那仿佛能迸出金鐵交擊之音的眼神碰撞。
“你不能殺我。”是胡悅先開的口,她的聲音居然還很冷靜,但卻充滿了無邊無際的蔑視與仇恨,她幾乎是高傲地說,“在這里殺我,你也逃不掉——監控都拍到了,現在,已經不是十二年前了!”
人胖,體能也確實不足,在剛才的撕扯后,胡醫生很快恢復了過來,但袁蘇明到現在還在呼哧呼哧的喘氣,就像是被什么事牽動了情緒,激動得要命,他的回應也比胡悅更急促,“我沒想殺你!——我真的不想傷害你!”
他急切地為自己辯解,但胡悅根本不屑,她沖他吐了一口唾沫,“呸!”
她當然有足夠的理由不屑,他們之間的血海深仇已經耽擱了十二年,這隔了十二年的審判、的憤怒、的鄙視,來勢洶洶卻又正大光明,即使被綁住,甚至可以說是命懸一線,胡悅也依然占據了絕對的主動,而袁蘇明——他也接受了她的鄙視,竟沒有予以懲戒,只是強調了一遍,“我真的從來沒想過傷害你——我想補償你,我是想補償你的!”
“你現在要告訴我,一切都是意外?”胡悅停住了掙扎,微微露出冷笑,好像已識破了他的套路,“你從來沒想過要傷害我媽?”
“這本來就是意外!”袁蘇明叫了起來,“她也有責任——她真的也有責任!如果不是她先刺激我,她先懷疑我是搶劫犯——”
這些話,大概十二年來,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袁蘇明的情緒甚至比胡悅還濃,“你們都有責任!你們——我是病人!我應該吃藥的!我應該得到治療!那時候,我也不想的——但是——但是我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