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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一樣。”他的聲音里懷著同樣的悲痛,周遭有人經過,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但他們誰都沒有在意。“我明白,我也一樣。”
“我真的不想接受,”胡悅反反復復地說,“他真的對我挺好。”
但是,會這樣說,就說明她已經在慢慢地接受事實,袁蘇明寬慰她,叫她別那么快下決定,“時間會給出答案的——會的。”
胡悅拼命地搖頭,“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她用手背拭去淚水,從包里掏出餐巾紙擤鼻涕,漸漸恢復冷靜,“上次,我們回來的時候,他不肯帶我到現場,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我是誰——他心虛了。”
“他告訴我的故事,破綻再多其實我都想要信,但是……他心虛了。”
有時候,擊倒信任的不是邏輯,而是一種感覺,袁蘇明帶她重回現場,其實,他無求于她,她也幫不上他什么,要恢復身份,這是他和a市警察的事,解同和幫不上忙的話,她的人脈也就用不上了,但是,他仍愿意應她的邀約,故地重游。
“但是你可以帶我回來,”胡悅的眼神逐漸清明,她對上袁蘇明,并不親近,恨意猶存——師雩是兇手,也不意味著袁蘇明就無辜了,他還欠她十二年的真相,他們兄弟怎么都欠他的。“你就敢帶我回來這里,其實,你不必的。”
比起師雩,她肯定更希望袁蘇明是兇手,畢竟,她曾和師雩有過感情,這想法也許不公平,但可以理解,袁蘇明不在意她隱隱的失落,他低聲說,“我想要補償你……其實我覺得,他也想補償你,我想,他不是故意的,不管當時他是什么心理……他真的也不想傷害到別人。”
胡悅苦笑起來。
“是嗎?”她說,垂下頭望著腳尖,“我又何嘗不想原諒他呢,我又何嘗不希望他不是兇手呢……不然,我干嘛還堅持來這里?”
“但是有些事是騙不了人的,來了你就知道,你遲早得面對現實……”
她再也不敢看向那片空地,兇案發生在一單元一樓住戶的窗前,十二年前的事,大概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了,現在,溫暖的光正從窗戶里投到水泥地上,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走吧,”她轉身低落的說,“明天再陪你去問恢復身份的事。”
袁蘇明默然無語,陪在她身邊,等他們在房間門口的時候,他才說,“我會補償你的。”
他的語氣不煽情,表情也是淡淡的,但說出來的話就是讓人想要相信,袁蘇明沒有那么帥,但這一刻,他看起來非常可靠。
“小雨做不到的,我來做,他虧欠的,我來補,我會補償你的。”
胡悅望著他,又苦笑了一下,她有點不情愿——看得出來,“再說吧。”
但這個不情愿,也只是有一點而已,她終究已經開始接受現實了,這一切,大概是塵埃正在落定時的不甘。袁蘇明笑了一下,舉起手想要拍她的肩膀,但看了看胡悅的表情,還是收了回來。“早點休息。”
“嗯。”
胡悅轉身回房,機械地打開行李箱,拾掇好行李,到浴室洗漱——她看了很久鏡子里的自己,才脫掉外衣。
脫褲子的時候,衣料摩擦過大腿,她不禁瑟縮了一下,左右張望了一會,抽出一張紙沾濕了,慢慢地擦掉大腿上的血跡——蹲下來的時候,她的指甲深陷在肉里,隔了一層布料都還是抓破了皮,有幾處抓痕流了一點血。
這種程度的小傷,吹吹拍拍也就是了,胡悅處理了一下,打開熱水草草洗個澡,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她沒有什么多余的動作,當然也不會自言自語,因為她不肯定袁蘇明會不會找人在這里裝上隱形攝像頭,一個非法移民在美國賺了那么多錢,他一定很有辦法,她一點都不會小看他,寧可把他往高深莫測去想。
但也不會一味的神化,如果真的有膽量,他當年就不會逃了——如果真的那么聰明的話,他今晚應該會處理得再仔細一點。
在他的故事里,他是從學校家屬區出發,去公交車站的路上看到的兇殺案,如果他想要帶她重現當年的場景,袁蘇明應該要從學校大門進去,自學校的那道小門走進家屬區,在那里才是他的第一現場,他的觀察點。
而在師雩的故事里,師雩從公交車站出發,在前往學校家屬區的路上看到了兇案現場,他把細節說得很清楚,他就停在電線桿下。
這個小區已經很老了,從大門到案發地點,就一根電線桿。胡悅一路上走走停停,基本是靠袁蘇明勉強地帶著她往前走,在電線桿下,他們先后停住了腳步——
是袁蘇明先停下,她才跟著停。
胡悅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她的雙眸寧定無波,好像兩泓潭水,瞳孔中,又倒映出了那個雪夜,幾個人影在漫天大雪間就像是黑色的小點,聚了又散。
下意識地,袁蘇明已經泄漏了自己的一絲隱秘——那里,也是他記憶中,師雩的目擊地點。
有時候,擊潰信任的不是邏輯,而是一種感覺,就像是雪崩,讓天崩,讓地裂,所有轟動的最開始,也不過,一片雪花而已。
第210章 關心則亂
“只能說有困難吧,這,想要證明自己是某個人,其實和想要證明他不是一樣困難啊。”
a市警察局,小民警認認真真地聽完了群眾的訴求,又認認真真地考慮了很久,還認認真真地跑到里頭辦公室問了一圈隊長,回來給胡悅認認真真地講,“首先,法律上說,其實證明你是你,最直接的就是,出生證、身份證、檔案……這些信息如果和你人能對上,那你就是你,最簡單的,現在辦身份證和辦護照都要采集指紋了,就是為了便于快速確認身份。”
“出生證、身份證這些一切都沒有了,又是國外的護照,那你就要拿出你的移民申報材料啊,你是怎么從國內去的——如果你是合法出國的話,你肯定有一本護照的啊,這個護照上的名字,如果和你身份證上的名字是一樣的,那可能還能進入程序吧,接下來怎么給你恢復身份,還需要一系列手續的,特別麻煩,可能得申報到省里,而且需要很多材料,可能還得做dna鑒定。”
“那……要是親人都沒有了呢?”
“親人都沒有了,還干嘛要找回原來的身份證啊?”小民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脆生生地說,“這種想拿國內身份證的,不都是早年移民出去,現在反悔了,想在國內也搞個身份,弄雙重國籍嗎?”
這操作當然是非法的,中國不允許雙重國籍存在,他把話說得這么透,理由和她剛開始認真地打聽一樣——自然都是有人打了招呼,而且她和這個打招呼的人關系非同凡響的緣故。小刑警在一邊認真地點著頭,“姐,這個現在老嚴格了,勸你朋友還是死心吧,不像是以前那么好辦了,查出來可能還要被罰款呢。”
“就是,人家聰明的都是在國外悄悄入籍,你這種當時注銷了的、報失蹤了的,想要恢復原籍基本是辦不到的,我聽說,以后連回國都難——以后可能要是移民到國外的,想回國必須拿出合法護照和出入境證明,不然,中國簽證都不給。”小姑娘瞟著袁蘇明,似乎是被他滿臉的失落打動了,又補了一句,“我也是聽說的,反正,這種事,除非是特事特辦,從底下要往上打通,真的太麻煩了,我看,關系不到省,真的辦不下來。”
袁蘇明在國外可能成就不小,但回到a市,他殷實的身家并不能給他帶來什么特殊待遇,胡悅帶著他,謝過小姑娘,客套了幾句過幾天請你們賢伉儷吃飯,又留小刑警和他女朋友講講私房話,自己和袁蘇明先走到派出所外面的院子里等。
“不出所料,”她低聲說,又問,“要不然……還是告訴他們?”
想要取回被一個人長期竊據的身份,這真不是說得那么簡單的,尤其是在袁蘇明本人已增肥并整容,而師主任目前在法律上還處于薛定諤狀態,既是師雩又是師霽的情況下,袁蘇明想要證明自己是師霽,不僅需要dna檢測,而且還需要師主任本人在法律上被判定為師雩,他才能著手啟動流程。以胡悅的判斷,如果沒有一點關系,是決計無法打通關卡的,畢竟,當時他是偷渡出去的,如果要深究的話,甚至連他的美國護照可能都有麻煩——他的護照上,出生地寫的可是臺灣,要是他聲稱自己是師霽的事情,被公安局照會給美國大使館,移民局的反應是難以預料的,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撤銷國籍、遣送回國,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在申報國籍中有不實申報,這是移民詐騙的一種了。
當然,對袁蘇明來說,美國國籍,他并不眷戀,這一點可以不理,相應的法律責任他也愿意承擔,那理性看待,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向公安機關自首,以師霽的身份指證弟弟,為證據鏈添上一環人證。這樣把自己囊括進案件偵辦中,也能在最大程度的諒解中說明原委,這樣等師主任被定罪以后,袁蘇明再請辦案中結識的關系從中疏通,運氣好的話,他可以以很小的代價恢復身份,從此以師霽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但,如果證詞未獲認可師主任的案子因為證據不足被判定無罪釋放的話,袁蘇明就很尷尬了,弄不好可能連美國身份也一起失去,那就真的變成沒身份、沒國籍的人了。
“如果事情晚幾年,那還好一些,有指紋在就好辦了。但現在的問題是,換二代身份證的時候,師霽的身份證,登記的可都是師主任的指紋……老照片全燒了,你的長相也變了,想要在繞開這個案件的情況下證明你是你,這已經不可能了。師霽這個身份,芯已經被他吃了,再沒有什么是你的了。”
這句話,就像是刀戳進袁蘇明的心臟,他哆嗦了一下,但仍沒有說話,胖乎乎的臉顯得很凝重。
“只有把一切都說清楚,事情才能往下辦。”胡悅說,她看了袁蘇明一眼,“你是不是還不忍心出面指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