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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霽當然沒有看她,眼神聚焦在手術區域,十六院每天都開十幾臺磨骨手術,醫生談起來的口吻是家常便飯,但每臺手術卻都依然還是要用最嚴謹的態度全力以赴。這和墊鼻子又還是有所不同,他的聲音藏在口罩下有點含糊,“那自己去查收手術方案。”
手術方案已經做好了?
屈指算算,從遇到李小姐到現在,三四個月已經悄然逝去,s市都有了點入夏的感覺。手術方案到現在才做好,這進展不能說快,但時間點掐得卻剛剛好——手術經費沒到位,方案做了也沒有用,胡悅本來心里的時間表,也就是這幾天前后要催手術方案了,沒想到不等她說,師霽居然就已經把方案做好,時間還拿捏得這么恰到好處。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選了一個這樣的時機開口……
她瞟了師霽一眼,但在口罩和眼鏡的遮掩下,當然看不出什么,師霽濃密的睫毛垂了下來,專心地望著手術視野,“鋸子。”
和骨頭有關的手術,肯定是鋸子銼子甚至是錘子輪番上陣,不過面部下頷骨的調整算是難度較高的手術了,要避免傷到神經,保證游離骨瓣的血供應,換句話說就是要做得特別的小心。如果是以前,這非常仰仗醫生的手藝,但現在技術進步,結合之前拍攝的x光,已可以在術前計劃出嚴格的手術方案,主刀醫生只需一切按計劃進行就夠了,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回避不少風險,當然,手藝也一樣重要,一切動作都必須精準可控,以免無意間傷到面部神經,這帶來的后果就不好說了。
師霽的動作就正是如此,像是機器人一樣精準又規律,他的手術動作有一種難得的節奏感,充滿全身心的專注——尤其是在做下頷骨和顴骨手術的時候,這樣的專注極富感染力,甚至連護士和麻醉師都因此多了幾分專心,而胡悅這樣的手術助手,更是要抓緊時間學藝,調侃他面黑心善什么的話,自然也就咽下去說不出口了。
胡悅心里明明懷疑這是師霽的套路,但也一樣得受擺布,想了一會兒就又專心手術,唯獨的對話也和手術有關。“師老師,兩邊下頷骨不可能完全對稱,怎么決定磨削的角度?”
“嚴格按照設計方案執行,是不是要削到完全對稱,還要看五官關系,三庭五眼,下半邊臉的對稱主要是靠下頷骨決定,但如果眼部不對稱,下頷骨完全對稱反而會更突出缺點。所以事先在設計的時候一定要考慮好面部結構。”
“真有人眼睛歪得這么明顯嗎?”護士好奇插話。
“高低眼很正常,而且并不是每一個高低眼都是因為骨性偏頷引起的,針對高低眼要看怎么矯正了,通常來說會來做下頷骨都會順便看看能不能矯正,如果有矯正意愿,就要把矯正后的效果考慮到方案里。實在沒辦法矯正的話,肯定不能讓高低眼在做完下頷骨以后反而變得更明顯。”
以前做手術,從頭到尾幾乎都是一語不發,師霽最多和護士扯扯閑篇,要說教導身邊的助手,那是沒有的事,跟著看幾眼就算是在學藝了。師霽在手術臺上的話漸漸比以前多,這一點,胡悅注意到了也肯定不會說,只是把握機會問道,“可動手的時候該怎么確定力道呢。”
“那肯定是先輕后重了,每個人的骨頭韌性也不一樣。別說話,看我操作。”
胡悅不敢說話了,屏息觀望師霽的動作,師霽手上稍微一停,居然往后退了一步,讓出了更好的觀看角度。
他沒再說話,手里動作也沒停,可胡悅也沒什么好多要求的了,更是不敢開任何玩笑,生怕師霽下不來臺,好日子立刻宣告終結。伸著脖子看完手術,讓自己什么也別想,只專注地學技術——還不是主治,自然是不能幫手,但這些都得先學著,看多了自然就更熟悉,有了練習的機會,才能更快上手。
磨完下頷骨,通常還會配合面部提拉,一整套手術做下來,前后四五個小時都站著,麻醉師其實也緊張——面部手術的麻醉要比一般手術更難點,到蘇醒室她人都還沒走,胡悅估摸著快喚醒的時候過去,她人還在,“這么負責的啊,孫醫生?”
“你不也一樣?”孫醫生對胡悅印象不錯,“人差不多醒了,家屬呢,可以來帶走了。”
“家屬沒來,”胡悅說,“就來了個朋友,好像吃飯去了,我就是來接她的。”
“這么人性化?”
“不是第一次來了。”胡悅說,習慣性地翻翻于小姐的眼皮,查看光反應,“挺聊的來的,算是半個朋友吧。”
都說醫院是看人性的地方——一般來說,需要全麻的大手術都要求家屬在場,否則醫院是不敢做的。如果沒有親人,至少也要有正式授權書的朋友在場,無親無故,連手術都沒法做,于小姐第一次來做鼻子,陪在身邊的就是一個朋友,這一次還是朋友來陪——但人卻換了一個,上次那個,眉清目秀,穿著隨意,像是于小姐的小姐妹,這一個比于小姐年紀大得多了,一看就知道是十九樓的常客,穿著倒是富貴,就是人有點漫不經心,手術前兩人打過幾次照面,剛才人推出來的時候胡悅就沒看見她,是于小姐請的護工給她打電話,她才知道朋友走了,“說是有飯局,過幾個小時再來。”
以前實習的時候還見過更離譜的家人,丟下麻醉藥效剛過的兒媳婦去吃飯,術后出現險情還是靠鄰床家屬去通知的醫生,朋友如此,胡悅不詫異,她來接于小姐,一半是責任心,一半也有點情分在里面,“現在感覺怎么樣?”
下頷骨手術做完了也是要帶頭套的,于小姐現在說話很費勁,握握她的手,意思是沒事。護工幫著把她推回病房,胡悅和她說幾句話,看著掛上藥了,轉身出去查房,查房后再過來看看她,“睡吧,醒來就舒服多了,護工會看著你的——”
于小姐握住她的手,不放她走,她說話不方便,只能懇求地望著胡悅,胡悅心里一軟——到底最近兩人來往不少,“算了,我陪陪你,等你朋友回來了我再走吧。”
她自然不會問于小姐的男朋友去了哪里——手術是他要做的,至少是鼓勵,整容的時候人不見了,不過恐怕于小姐也不希望他來,現在的她可說不上有多好看。
至于她的上一個朋友,她的家人,胡悅都沒有多問,在醫院工作久了,有些人什么都不見了,被吸走了,余下的只有完成工作的責任感,有些人會失去對很多事情的好奇,只留下本能的陪伴和悲憫——問了也沒有用,又何必問?其實,不管活得怎樣,脆弱疼痛起來的時候,人類都很像的。
有她坐在身邊,于小姐似乎也安心多了,她躺在那里,過了一會,不知想到什么,眼睛快速眨動,兩行眼淚流下來,沁入繃帶,胡悅說,“哎呀,別哭了,你現在不能有大動作,哭了怎么擤鼻涕?”
她幫于小姐擦了眼淚,可這淚水越擦越多,于小姐捏著她的手漸漸用力,閉上眼哭得全身顫動,胡悅從上而下的俯視她,心里說不出什么感覺,她擦擦于小姐的臉頰,只得恐嚇,“再哭就要影響手術效果了。”
這句話很有用,雖然不知原理,但后果足以讓一切鉆牛角尖的病人鉆出來,于小姐明顯是在忍著眼淚,胡悅說,“很多事你換個角度去想,不要太為難自己。”
她慢慢地就不哭了,捏著胡悅的手漸漸松開,胡悅想抽走,又被捏緊,她嘆口氣,拍拍于小姐——這個動作現在她好像越來越經常做。“試著睡一下吧。”
其實全麻手術以后,患者還是更多的應該靜臥休息,術后藥物一般都有點安眠成分,于小姐哭出來心里可能也舒服多了,漸漸閉目睡熟,胡悅等她睡著了才把手慢慢抽出來,對護工說,“吃完飯還是早點回來吧,要是她醒來你不在,說不定又要哭了。”
和醫生混熟了也不是沒好處,至少能介紹個老實靠譜的護工,尤其于小姐和胡悅熟悉,護工肯定也會用心工作,胡悅站起來轉過身,才看到于小姐的朋友站在門口。“啊,你好——”
“你好,胡醫生。”于小姐的朋友笑了,“我姓白。”
胡悅多看了她幾眼——是不該詫異的,也該想到,會過來陪于小姐的,自然是她現階段最信任的小姐妹了。
這個白女士,穿著素雅克制,低跟鞋、a字裙,呢子套裝,看來和一般媽媽桑的形象大相徑庭,甚至可以說是打扮保守,臉上的笑容也很得體,淺淺的很親切,不過胡悅看得到她眼睛里的一絲鋒芒——能在s市最高級的會所當媽咪,這女人肯定不是簡單角色,聽解同和說,已經請她去談了兩次話,沒找到一絲線索。白姐倒是承認自己帶過張家三鳳,“可能是有這么幾個小女孩,以前和我一起工作過,但警官你也知道,我們這行流動性很大,今天來明天走的,誰知道她們去了哪里?就上了可能幾個月的班吧,這么多年過去,是真的不記得了。”
她在某程度上也算是有頭有臉,而且說的的確是實在話,十年前的事,能有什么證據?白姐連張家三鳳的長相都不記得了,“我手下的女孩子,現在都叫過來,警官你能都分清,今晚的酒水我全包了。”
“她可能是知道點什么,也可能真什么都知道,不過做這行的,最怕惹上官非,知道她也得裝著不知道啊,不然警方順藤摸瓜,找上以前的客人,她還怎么做生意?”解同和在微信上給她分析,“不過你方便的話,可以問問于小姐,小姐妹之間,這些風言風語是傳得很快的,有線索的話,大概也就在這些人的嘴里了。”
現實中,查案不是小說,會有一條明確的線索,一個疑團。胡悅關心這個案子,是想幫解同和一把,想讓枉死者的沉冤得雪,其實也有一絲關心于小姐的意思。——按照家里人的說法,三鳳是在會所上班后和家里人斷絕聯系,之前有提過,和某個大老板過從甚密。白姐這邊不承認,只說有些小姐妹私下和客人有了感情,這邊就辭職了,“我們也管不到,說實話也管不過來。”
這種情況是有,但于小姐的客人就是白姐給介紹的,所以肯定還存在她和解同和都看出來的第三種可能——大老板包了張家三姐妹,白姐從中介紹,只是之后發生了一些預料之外的事情,導致三鳳失蹤,而白姐也對此事守口如瓶。甚至,胡悅隱隱有一絲荒謬的猜想——三鳳會失蹤,但大老板還在,男人的審美,喜歡什么樣就是什么樣,所以白姐還在給他介紹長相風格相似的新人,比如說,風韻和三鳳隱隱有些相似的于小姐。
這猜測沒有任何事實支持,太過大膽,胡悅連解同和都沒說,畢竟三鳳的失蹤是否和老板有關還不好說,解同和寄望于小姐的八卦能力,胡悅卻不太看好,她和于小姐接觸最多,智商她清楚,別說白姐了,于小姐恐怕連胡悅自己都玩不過,如果能玩得過,又如何會走到這一步?
你自己的事已經夠多了,何必又攬一攤事?
心里有個聲音也在這樣講,好不容易才輕松一點,干嘛要幫著解同和去追查一樁虛無縹緲的懸案?
但,這念頭才飄過一瞬,就被她掐滅了,胡悅一向很善于找角度看問題——她正在做導診,而白姐這樣的人,不就是她應該打好關系的大客戶嗎?
“白女士,你好,”她說,露出笑容,“于小姐好像和我說過,她有個很好的朋友也姓白——她都叫她白姐。”
“那說的就是我了。”白姐講,當然,她早看出來胡悅是知道了的。“我們幾個朋友還在和你商量團購的事呢——我就是那個白姐。”
“幸會幸會。”
雙方重新握了手,單人病房,不怕打擾到別人,談天也方便點,“還沒感謝你給我們推薦醫生——十六院這里,一直都是知道的,就是號實在難掛,我們有些朋友性急,真的等不起。”
“大家互相照顧。”
一個是整形醫師,一個是媽媽桑,雙方各取所需,聊起來當然熱絡得快,白姐看著很喜歡胡悅的樣子——討人喜歡,也算是她的特長,正寒暄得入港,門口忽然有人說,“胡悅,你在這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