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頊婳說:“悲憫,很好,你也懂這兩個字。”她指指槐樹下的女尸,“這姑娘,是被騙來的吧?”
那男人頓時惱了:“騙?她若不是看上公宅,以為自己嫁的是個富裕人家,又怎么會受騙?她本來就是個虛榮貪財的女人,被人騙也是自己活該!若是潔身自愛、不貪慕虛榮的好女子,自然也不會被公宅所惑!我們只是教訓這些被銀子遮了眼的女人,有什么錯?!”
周圍傳來吸氣聲,這些生活優渥的富家公子,顯然驚愕。
頊婳問:“貪財就該死嗎?”
村民怒道:“不該嗎?!”
頊婳說:“那你們向神佛求財,也該死嗎?”
村民呆住,半晌,嗑嗑巴巴地說:“可……我們不同,我們只是想過上好日子。再說我們事先并不知道會死……”
頊婳說:“她們也只是想過上好日子,她們也不知道代價是后半生豬狗不如的生活。有何不同?”
她字句鏗鏘有力,圍觀的村民們陡然發現自己竟也是一樣。但大多數人立刻就吵嚷起來:“你們的意思,是要放走我們的媳婦嗎?休想!”
一人帶走,一群人附和:“不行,絕對不行!”
最初講話的村民似乎是村長,他低聲說:“仙長們,這真的不行啊。放走了她們,交趾村哪有姑娘愿意嫁進來啊……”
諸弟子只覺遍體生寒,唐恪道:“你們這種人,也配向九淵求救?!”
沒有人出聲,但像他這樣想法的,絕不是一人。有人道:“我們走吧。”
凈無泥看了一眼天衢子,他毫無表示。凈無泥只好說:“住嘴,別忘記這次的任務目的。”
望著那群仍在吵鬧不休、一臉警覺的村民,這些富家公子是真的想走了。
頊婳轉頭看向槐樹下更濃的黑氣,說:“交趾村所有的姑娘,九淵都會安置。你應該有更好的去處,為了這些人,化為妖魔不值得。”
黑氣游曳來去,繞樹而行,頊婳轉頭看天衢子:“你應該可以化她戾氣吧?”
天衢子點頭,佛修法術,他懂得也多。區區凡間怨體,不需要多費力。他指尖輕點,金光入陣,很快黑影被化,留下一個容顏頗為清秀的女子。
她沖頊婳與天衢子盈盈一拜,瞬間身若煙霧,逐風而去。
先前見女子現形,村民心懷懼意,聲音略小了些。這時候見她消散,他們膽子又大起來,圍著凈無泥等人吵鬧不休,只想將他們立刻轟出交趾山。
諸弟子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想象中的除魔衛道,可不是這么回事啊!!
頊婳臉上的溫和笑意消失不見,她冷然道:“所有弟子聽令,前往交趾村,救出村中女子。能夠返家的,準許返家。無家可歸的……”她想了想,又語中帶笑,“帶回家里做侍女也好。”
諸弟子本就憋了一肚子氣,這時候都不管天衢子的意思了,大聲道:“是!”
村民一見,鬧得更為厲害,甚至有人抄起山中石塊木棍,準備抵抗。他們這個村,一向團結。一直以來,無論誰家娶媳婦,剩下的村民總是各種幫忙哄騙圓謊。遇到鬧事的,也是整個村莊一起抵抗幫助。
故而這么多年來,除了附近隱約聞聽風聲的莊子以外,還未曾出過別的事。
這時候聽見頊婳的話,他們立刻便同仇敵慨。
頊婳吐字如冰:“若有違抗者,殺。”
天衢子眉心微動,卻未言語。
今天來的雖然是外門弟子,但比起這些村漢來說,卻也當得起高人二字。他們很快打趴了這群村漢,沖進村子,救出了幾十個小媳婦。
這些女人大多被關押囚禁,暴力毆打,然而提到送歸家里,卻仍有人眷戀兒女、畏懼人言,不愿回去。
諸人哭笑不得,只得有的給了銀錢,有的安置到自己及親友家里做事。這善事做的,大家都不得勁兒。一直忙到后半夜,面對的卻還是交趾村許多村民的咒罵。稱他們離□□女,定遭天遣。
凈無泥也很是哭笑不得,頊婳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忙完了,她做了最后陳詞:“貧富不是善惡的分界線,人間穢巷皆是雜念。你們久歷泥潭,總會有一些事,令人懷疑信仰,動搖初衷。我們到底在幫助一群怎樣的人?我們在為誰雪冤?我們斬妖除魔,到底斬除了誰,最后留下了什么?”
她神情溫和帶笑,字字干凈透澈:“悟道之劍,斷不了人心之惡。卻能以此為鏡,讓我們明正自身,縱然任重道遠,步履維艱,亦眼望浩然,襟懷明月。”
她輕輕拍拍面前弟子的肩:“我們的道,未必會給予我們應得的榮耀與感恩。但請仍愿以手中劍,護我們心如明月。請一直向道而行,撣盡世塵,只為不變成泥沼中,那些我們曾鄙薄的靈魂。”
我們的道,未必會給予我們應得的榮耀與感恩。但我仍愿以我手中劍,護我心如明月。我終將向道而行,撣盡世塵,只為不變成泥沼中,那些我曾鄙薄的靈魂。
天衢子一直沒有說話,但直到很多很多年過去,他一直記得當時的頊婳。
人間萬般顏色,皆輸給一個她。
頊婳圓滿結束了這次實踐課,凈無泥等人帶著一眾弟子返回齋心巖。雖然受了一肚子氣,但大家也都從深受打擊的低落情緒中走了出來。
他們衛道之路漫長無邊,以后難免會有這樣不痛不快的時候,早點經歷,倒也沒什么不好。
頊婳走在一眾弟子中間,向盲和唐恪圍著她問東問西,這兩位小公子是今年外門弟子中家世最優的。他二人在跟前,其他弟子便不敢靠近。
天衢子行在最前,耳邊聽得她耐心回應,心中不悅,卻口不能言。身為掌院,他甚至連一眼注目也需要理由。
而九淵仙宗,天衢子離奇增高三寸,所有人目光都有點怪異。
一個男人,千年老鐵木,若是突然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貌來,恐怕是有春風吹拂哦。
面對各種探究的目光,天衢子自然保持了沉默。
次日,九淵仙宗九脈掌院收到江河劍派的拜帖。上次天衢子親自出手,抓住了江河劍派前掌門賀心璧,整個江河劍派都陷入恐慌之中。
如今賀心璧已被處死,他們自然還是希望九淵能不念舊惡。是以新的掌門候選人,無論如何還是希望能得到九淵仙宗認可。小門小派,是絕對得罪不起這樣的玄門大宗的。
天衢子是非去不可了,否則恐怕江河劍派上下不安,指不定生出什么是非。
好在這拜帖送了不止一張,直至天色將明,外面有強大氣息接近。
苦竹林外,玉藍藻、不動菩提、木狂陽結伴而來。木狂陽一把攬住天衢子,不顧他掙扎,道:“上次賀心璧對你座下弟子動了殺心,江河劍派這次恐怕主要是想邀你。不過我們至交好友,同心一氣,走走,陪你一道前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