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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年中,虹的幾乎全部活動空間,就是在鹽井下給木桶裝滿鹵水,背上它,登上坡地走到鹵水池邊,她往那里邊倒下鹽水。然后,她要把自己的右腳腳踝在腳鐐鐵箍中轉上一個圈,再邁左腳跨過地下的長鏈。經過這樣的程序之后,她才能夠調轉過自己的方向,能夠背著空水桶,順著地下的長鏈給她規定好的路線,再走回來。
而這條黑鐵道路另外的一
頭是留給虹的一個優惠。讓她在晚上有空的時候,可以走到河邊的淺水中,喝水……還有方便。要不事情會變得更麻煩些。不過,除此之外就什幺都沒有了,這條路上沒有樹,沒有草木的棚子擋雨。不論白天還是黑夜,女人一直被串在這個多少有點像一個大S字形一樣,蔓延過整片坡地的粗鐵鏈上,除非有什幺特別的事情要做,比方說,在需要把制成的土鹽背運出去的時候,她才很少有地,能從那上面解開幾天時間。
這里幾乎已經是北部山區有人定居的最高處了。大多數的時候,這里很冷。
在降溫的晚上,女人可以沿著鐵鏈下到鹽井里邊,試著避開刺骨的高山寒風直接吹拂過她赤露的身體。只是,鹽井并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洞穴,實際上,它只是一個陷入地表以下的,略有些傾斜的凹坑。連遮雨都有問題。女人在那里邊緊抱著自己的胸脯,把腿蜷縮起來遮掩著肚子,全身各處陳舊的刑傷受寒發作起來,感覺就像是有成千上萬根鋼針正在刺穿她的身體。在那些時候,她不止一次地放聲大哭。
等到白天她就沒有時間哭了。她要哭一定會挨揍。在這一整年中,她的工作非常單調:從井里背出鹽水來,運送到山坡上的沉淀池里去,周而復始,但是那也非常、非常的累人——如果始終在人的監視之下,片刻也不能停歇。
從井口沿著芒河走出一里多路就會遇到一個很小的山村——如果一共五戶的居民也可以叫做村的話。從虹現在所在的鹽井,望向稍遠些的同側河岸,就可以清晰地看到河灣另一邊的一些聚集的樹叢,還有在那些樸樹和楊樹底下,用石頭碎塊壘砌起來的零星的房屋。他們居住在這里完全只是為了這個鹽井。依照一直以來的傳統,村民們自認是高原上的大族,楠族一個家支的奴仆。他們為主人采鹽,制鹽,將成品鹽運送到位于芒河更下游一些,也更大一些的村子薩結因,交給那里的主人,再帶回必要的糧食和日用品。
從鹽井到薩結因需要一天一夜的步行路程。以薩節因為中心管理著這一帶山地的統治者夏家與孟虹的家同屬楠族,不過是另外的一個家族支系。即使是從薩結因出發,距離芒市也仍然相當的遙遠,這里地處的海拔,也要比芒市所在的山間平地高出很多。如果朝向另一個方向,渡過芒河,翻越過對岸那道現在正橫桓在虹眼前的山嶺,接下去出現的更加廣闊也更加高聳的,頂端積雪的山脈,就是這個國家的邊界了。
中國就在它的后邊。
在反殖民戰爭后期,政府軍隊占領過薩節因,那也是他們曾經到達過的,距離高原中心芒市最遠的地點。由當地軍人組成的前鋒部隊盡可能隱蔽、快速地包圍了薩節因,在一些激烈的戰斗之后,大部分民陣武裝突圍離開,政府方面逮捕了一些零星的掉隊人員和傷兵。
后續支援的印度雇傭軍部隊把虹帶到了薩節因。虹現在還記得,她自己拖帶著腳上的鐵鐐,沿著山路赤身走在成群的軍人中間的樣子。雖然他們有時也讓她坐在馬上,但是還有很多時候,他們是用皮帶抽打著她,要她步行著,盡可能快地跟上隊伍的行進速度。因為那時她還在哺乳期,因此每一次行動她還得帶上她的兒子。她的不到一歲的兒子被放進一個淺平的竹筐里,竹筐兩邊系上從鐵絲網上絞下來的,帶刺的鐵絲,然后把這個長滿了倒刺的竹筐系帶掛到她的脖子上。
為了加重她的負擔,兵們還會往里邊放進兩個手榴彈。有那樣的重量壓著,她真的是很難抬頭了,鐵絲上的尖刺會慢慢地卡進她后脖頸的皮肉里去。她全部能看到的,只有在眼睛下面伴隨著她每一次艱難地邁步,而晃動著的竹筐里睡著的孩子,他把自己裹在一些破布片中間,抱著一顆鐵做的炸彈露出微笑。虹低頭看著自己額上的汗水,一滴一滴的落到他的臉上。
在到達薩節因以后一切都是老樣子。集合全部村民,赤身的女人被手腳分開綁在樹干上,點起了火堆,用火燙,皮帶抽。從村民中隨意地找出|最|新|網|址|找|回|---2ü2ü2ü丶ㄈòМ男人來,讓他們當眾與虹性交。這些結束之后再要她指出民陣的支持者,她一年多以前待在這里的時候,在誰家住過,找誰家要過糧食,誰家有人參加了民陣部隊,等等。
孟虹很快就承認了當地的楠族土司夏家和民陣武裝的關系。不過這些她早在K的房子里就說過,現在只是當眾再重復一遍。因為薩節因即使對于芒市也是個很遙遠的地方,所以,那里很長時間是民陣武裝的重要活動地區。在那時,孟虹和夏家的長女夏瑞瑞瑪是以姐妹相稱的。
夏瑞瑞瑪的父母親和兩個弟弟當時就被軍隊處決了。瑪在自己的族人面前經受了酷刑折磨和輪奸,她以后被帶回龍翔。瑪很幸運地沒有死在那里,直到殖民統治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