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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十歲兒童的記憶可以信任的話,我想,潮濕骯臟的蔓昂從未改變過它的樣子,尤其是在漫長的雨季當中。坐在棕櫚街15號公牛飯店的落地玻璃窗內側向外張望,時而密集,時而稀疏的雨點,無窮無盡地灑落在鵝卵石鋪成的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積水從石頭的縫隙中滿溢出來,最終變成了一條蔓延著的鉛灰色的河流。在橫穿道路的時候,男人和女人們小心翼翼地淌過淹及腳背的水面,手中提著他們穿著的紗籠的邊角。而在街道的兩邊,憑借著南部亞洲城市經常可以見到的騎樓的遮掩,瘦小黝黑的當地人既不緊張,也不特別地遲鈍,他們只是和任意一個乏味的日子一樣,平靜地行走。當你注視著他們的平板的臉孔的時候,即使是一個出生在這里,成長在這里的白人,仍然不能夠正確地猜出他們是愉快的,抑或還是悲傷。后來在坦達城外,當他們最終明白了我的意思,或者不如說,明白了我手里的金錢的意思以后,他們領著我到達那個地方,指給我看那棵曾經被用來釘死我母親的柚子樹。
即使在那個時候,他們仍然保持著同樣麻木的表情。既不為曾經發生過的死亡感慨,也沒有為手中新增的財富而表現出些許的快樂。
從任何方面看,我都沒有理由喜歡這個地方。先是我的父親,山姆?霍恩,皇家陸軍第537裝甲旅的軍官,他在40年代早期對日作戰的大潰敗中陣亡。
然后是我的母親。二戰結束以后,成為寡婦的她從印度回到坦達,那是一座距離我父親戰死的地方最近的城市。所有的人都認為她應該永遠離開那里,回到英國去,但是,她只是把我獨自送到蔓昂,在一所英國人經營的寄宿學校中讀書,當時我十一歲。而她自己卻一直留在那個地方。
她在距離坦達港十多公里的地方買下了一處莊園,在那里面種上橡膠樹,還有黃麻。一些人認為,她是用那樣一種隱居的方法表達對我父親的懷念,但是還存在著另外的一種說法是,她在坦達陷入了另一場愛情。
「愛麗莎是個漂亮的女人,不是嗎?」
十年以后,我在南安普頓遇見到的第537裝甲旅的退役老兵們并沒有覺得需要特別地向我隱瞞這件事:「不管怎幺說,山姆已經死了。她有權為自己找到新的快樂。」
在假期中我會回到在坦達的莊園。確實有兩到三次,我碰見過那個開著美國吉普到莊園來參加下午茶的將軍。根據一個孩子的理解能力,我想,她和他應該是快樂的。公平地說,那時的我在森林和草地的交界之處游蕩的時候也應該算是快樂的,一個失去了父親的男孩并不會很喜歡蔓昂的學校,不會喜歡待在一群海外公司經理、暴發的冒險家和律師們的后代中間。叢林從某些角度看要比蔓昂好得很多——如果你喜歡的是植物和昆蟲,而不是擁擠的人群的話。
一直到四年以后。人群與人群之間的恩怨糾纏終于找到了那個偏僻的地方。
在討論英國殖民史的大多數著作里,愛麗莎?霍恩這個名字有時會在接近末尾的章節中出現,用以證明那些被殖民國家中爆發的反對英國治理的運動是喪心病狂、令人發指的。「蔓昂的前律師陳春和他的妻子、山地部族首領的繼承者孟虹領導的叛亂武裝制造了若干起血腥事件。他們襲擊靠近山區的農莊,殺死他們所稱的「殖民主義強盜」。證據表明,武裝力量的主要組成是當地的少數民族,孟虹一直是軍事行動的主要策劃者和指揮者。1950年發生在坦達附近郊區的一次襲擊事件過后,人們發現了被釘子釘穿在樹干上的、英國婦女愛麗莎?霍恩赤裸的尸體。」
「愛麗莎?霍恩事件成為了內戰全面爆發的導火索。」
書中如此寫到。
書里沒說那是棵柚子樹。書里一般也不會提到第三天皇家陸軍出動了半個連,在氣喘吁吁地爬過了好幾個山頭之后,終于找到了一座楠族的小村子。他們把部族居民從家里趕出來,集中到一起,然后開槍掃射。
那以后我回到英國讀完了中學和大學,以后為一家報社工作。去年我從一個由失意的海外公司經理和退休的遠東冒險家們設立的基金中,申請到一項對于前殖民地國家現狀調查的資助。于是我回到這個國家,尋找我的父親和母親活過的地方,還有,他們死的地方。
我向蔓昂的政府當局提出訪問北部高原的申請一直沒有獲得批準。民族團結政府成立之后,北部高原的部族始終處在一個動蕩的,不確定的狀態之中。沖突和叛亂此起彼伏,隨后又會以一個誰也不滿意,但是卻剛好能夠維持現狀的妥協為基礎形成短暫脆弱的和平。在歷史上,北部山區從來就沒有完全地接受中央政府的直接統治。在那些零星地散布在高山和峽谷之間的村寨中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土司、山官、頭人,或者隨便什幺亂七八糟的土皇帝,他們世襲他們的稱號,山林和土地,統治著他們的人民。他們的意愿在他們自己的那個山寨里就是法律。
在這樣的情形下,民族團結政府很不傾向于允許一個西方的觀察者在那里四處亂跑。
我在蔓昂,在逐漸增加的沮喪和憤怒中等待了三個月,等到了雨季的開始。
最后我絕望地提出申請,希望這個國家管理文化和新聞的大老板:文化新聞和旅游部部長連盈水接受我的專訪,闡述她自己對于殖民統治結束時期各方面暴力事件的看法,以及民族和解的現狀。
這是一個惡作劇,我從未想過她會接受我的申請。但是三天以后,文化新聞和旅游部的秘書在電話里通知我說,部長同意了,而且她并沒有把地點安排在她的辦公室里,卻和我約定了在公牛飯店的見面時間。
棕櫚街15號的公牛飯店是一座英式建筑,修建于大約100年前,由一個發跡的英國茶葉商人建造。它有一些裝飾著檀香和花梨木的高大的窗子,雕花玻璃。還有一些銅的銘牌。當身材嬌小的連盈水穿過飯店巨大笨重的旋轉門的時候,我正坐在飯店大堂一側的咖啡座里,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