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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錦年捧著瓷碗,夾了一塊海膽,埋在米飯里,出聲問他:“你昨晚回國,今天就調好時差了?你不困嗎?”
傅承林介紹他的方法:“白天再困也不睡,夜里按時上床,明天能調好時差?!彼o姜錦年榨了一杯混合果汁,含有她最喜歡的檸檬和雪梨。但她只喝了一小口,便說:“下午你在家休息吧,我要出去一趟?!?
她沒向他透露,究竟要出門做什么。
事實上,姜錦年親自開車,前往附近一家藥店。
她偷偷買了早孕試紙。
從同房那一晚算起,到現在,大概過去了十八天。姜錦年從沒吃過避孕藥。她隱隱不敢相信一次就會懷孕,傅承林真有那么厲害嗎?可惜早孕試紙給了她非同凡響的結果。
一直以來,她的例假都很規律。這次推遲了七天,毫無蹤影。姜錦年認為是她工作太忙,壓力太大,導致了短暫的內分泌失調。而現在,她把自己鎖在洗手間里,冷靜一個小時,仍然不能接受懷孕的事實。
她剛起步的新三板工作項目怎么辦?她費盡千辛萬苦所維持的身材怎么辦?她和傅承林處在新婚期,雙方事業上升途中,忽然冒出一個吃喝拉撒睡都需要關注和照顧的嬰兒,真的有利于他們增進感情嗎?她完全不相信。
她更不確定,傅承林和她能不能為人父母?他們有沒有做過任何計劃或準備?
焦慮與不安匯聚成海浪,洶涌地奔流,呼嘯著席卷,徹底吞沒了她。
*
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
初春的氣溫緩慢回暖,庭院中的紫荊、桃樹和海棠都開花了,盎然綻放在燦爛陽光下,絢麗繁盛,比往年哪一次都開得更好。
花痕樹影交錯纏織,傅承林坐在池塘邊喂魚。
自從姜錦年正式搬進來,傅承林就養了六條錦鯉,還給每一條魚起了名字。傅承林合計著,家中有六條錦鯉,姜錦年就不用轉發錦鯉微博了——她熱切地盼求著好運氣,但是股票的牛市熊市并非他們所能操控。股票僅僅占據傅承林投資渠道的一部分。但在姜錦年眼里,研究股票,是她工作內容的重中之重。
針對近期市場的走向,傅承林有些預測,打算與姜錦年分享。
他走回房間,轉了一圈,終于找到了姜錦年。
她抱緊雙腿,蜷曲在一把蛋形椅子上。當她抬頭望著他,目光茫然無措,隱有淚水迭蕩,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泛著云霧。他幾乎是立刻就問道:“被誰欺負了?”
她指名道姓:“傅承林。”
傅承林反思他昨晚回家到現在……他覺得自己表現還可以。他讓姜錦年詳細講述被他欺負的經過,她的憤慨之情溢于言表,斟酌了很久,才告訴他:“我懷孕了。”
他問:“你確定么?”
她斬釘截鐵:“我懷孕了,可我沒有準備。我懷孕十八天……月經沒了,容易疲憊,胸特別漲,早孕試紙兩條杠?!?
她注意到,傅承林一開始搭著座椅的扶手,后來,他驟然莽撞冒失地一把攬緊她的腰——這動作他曾經做過無數次,可他忽然不敢了。他坐在椅子的另一側,像剛談戀愛的少年般親吻她的臉頰,每一次都是謹慎又克制的嘗試。
淺紫色的藤蘿攀爬著花架,從陽臺外側延伸進來,枝葉相互交疊,層次錯落有致。紫藤蘿造就的光影中,四處都沒有風,他和她說:“這段時間,你得正常吃飯。”又計劃道:“二樓主臥旁邊那間房,改成嬰兒臥室。你給孩子起名,喜歡男孩還是女孩?”無法言狀的愉悅感難以克制。他俯身吻她的唇,色澤粉嫩,觸感柔潤,像是在采擷一朵嬌艷的薔薇花。
庭院的池塘泛起波瀾。
起風了,天色黯淡,陽臺逐漸寒冷。
姜錦年出聲道:“我們沒有計劃和準備?!?
她說:“我想把這個胚胎打掉。它是個意外。”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沒做聲。她又重復了一遍,表達愿望的迫切。
傅承林的背部挺得僵直,聲音暗藏著不可思議的平靜:“你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每一件事,都經過了計劃才發生?”她想避開他的目光,可他捏緊她的下巴。那么近的距離,他望進她的雙眼,像灼燒的烈火劈開寒冰,使她有一種被看穿的恐懼感。
她就問:“你吃的是什么藥呢。放在辦公桌上,大概經常服用,對胎兒有影響嗎?”
他說:“你放心,沒有。我問過醫生?!?
她不依不饒:“可信嗎?哪一國的醫生呢?某些信奉天主教的醫生,死都不肯讓女人墮胎?!?
他避諱“墮胎”二字,殘存著一線希望:“慎重考慮這件事,你能決定一個嬰兒的生死?!?
姜錦年搖頭:“十八天,它甚至沒成形?!?
傅承林的期待落空,也不再繞彎。他側目觀賞著花園,喜怒難辨,從容冷靜得不像個人,不包含絲毫情感:“新三板項目剛開始,基金規模幾個億,這時候懷孕離職,確實有點兒虧了。我明天陪你做手術,后天能照常上班?!?
姜錦年沒想到他會這樣考慮。她止不住輕微顫抖,感到耳鳴,胸口越發悶痛,像是有誰撕裂了她的心臟,用最鋒利的刀口,割一道傷痕,擠一點血,撒一把鹽。
她輕聲說:“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他一言不發,并未提出反對意見。
她又說:“你早點進屋,氣溫降低了?!?
他仍是安靜地沉默著。
姜錦年心道:男人可能都是一個德行。她最大的敗筆就是不切實際,心存幻想,被甜言蜜語蒙蔽了神智……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同一個男人身上。
她扶著椅子站起來,剛走兩步,雙腿一軟,很不爭氣地跪倒于地面。
別扶我,她心想。
可他還是來了。
他來做什么呢?
陽臺冷風刺骨,鋪著堅硬的大理石磚。她的膝蓋一陣巨疼,像是崩開裂縫的玻璃,即將支離破碎。很奇怪的,這一回她根本不想哭,眼淚遲遲落不下來,傅承林箍緊她的腰,她就說:“是這樣的,傅承林,我突然發現,我跟你結婚的決定太草率。我在你面前跪久了,跪了幾年,站不起來。有一丁點風吹草動,我就會瘋瘋癲癲,無論別人怎么夸獎我,只要面對你,我就永遠是又窮又丑又犯蠢……”不行了,眼睛酸澀,淚水模糊視線。
可她仍要說完:“我變胖,不會死,我失去你,會生不如死。只要你對我稍微和從前不一樣,沒有那么好了,我就會難受得要命。這種瘋狂的嫉妒心,連我自己都害怕……沒有像我這樣做老婆的。你的妻子應該端莊大方,優雅得體,理智冷靜。我覺得,趁著婚禮還沒舉行,我們不如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