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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無常看不見老仆的臉,疤臉卻能看見,老仆原本就在低頭沉思, 小無常說過那番話之后,他的眉頭皺得越發緊了:“小老兒既然為仆,就不該多言主家的不是,但是……我家主人在安林縣出去了一趟,回來之后,他就突然有些怪怪的。其實,主人身邊帶的仆人何止小老兒與顧平二,但他卻將仆人都發賣了出去,只剩下了小老兒這個馬夫,那顧平二、胡嬸與小翠則是在安林縣新買來的……”
明明前天下了大雨,昨日還有小半日的小雨,可這天的日頭卻格外的大,晌午的時候,隊伍停下休息,盧斯和馮錚也就趁著這個時候,聽了疤臉和小無常的稟報。
所以這是怎么回事?有人假冒顧大人,比如他的雙胞胎兄弟之類的?
不過這種事情,也是不好下判斷的。盧斯便讓疤臉和小無常帶著他們的小旗——這倆都是個小頭頭——去安林縣,尋一尋顧大人當初的保鏢,還有他發賣的仆人。
要是一萬一千個人里頭離開十個人,不起眼,可這無常加上盧斯和馮錚兩個,也就一百零二,十分之一的人走了,就顯眼了。
“盧大人,您這怎么還派人折返回去了?”顧大人笑呵呵的湊過來問。
盧斯道:“讓他們去準備點東西。”
顧大人這就沒法問下去,這是人家無常司的內部事了,而他就是半路跟人家搭伙的,沒有資格去多嘴了。
這天夜里,隊伍沒趕到有驛站的地方,而是宿在了附近山頭上的一座曾經的大廟里——這廟宇曾經還是輝煌過的,占地面積不小,可如今廟里的和尚一共就四五個,還是老的老,小的小的。
不過他們雖然衣衫破舊,但也干凈整潔,和尚們的面目都很安詳。就是一開始看他們都是青壯年的男人,老和尚有點擔心他們是強人,后來看盧斯拿出官憑來,這才放了心。
寺廟里沒什么吃食,還是得無常們自己準備。其他人忙的時候,盧斯和馮錚在跟老和尚說話,馮錚規規矩矩的打了個稽首:“這位大師,請問您知不知道肅韋州瘦谷縣,有一個甜水村,村里有個龍子和龍娘娘?”
這廟已經算是肅韋州境內了,都是一個州的,老和尚應該知道點什么吧?
“阿彌陀佛,貧僧倒是知道有個瘦谷縣,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盧斯一笑:“大和尚,出家人可是不打誑語的,我看你也算是一輩子刻骨修行了,不管你為了什么破戒,等到你下去了,怕是比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說謊,倒的霉要更大吧?”
“主持……”大和尚面色未變,有個六七歲的小和尚卻著了急,一臉憂慮的看著大和尚。
“兩位官爺,還請不要為難貧僧,貧僧真的不……你們!”
原來盧斯再大和尚又開口的時候,一臉興味的繞著他轉,可是突然之間盧斯一轉身,把那個小和尚一把抱了起來。
眾和尚頓時都是一驚,尤其是那個小和尚,根本沒反應過來,嚇得呆愣愣的看著盧斯。
“小和尚,別害怕。”盧斯笑瞇瞇的看著小和尚,還伸手摸了摸他的光頭,這年代的和尚腦袋上是要燒戒疤的,小和尚雖然小,可是戒疤也一樣有,他頭皮的其它部分又是光溜溜的,摸起來手感還挺好的,“你也想幫你家大和尚吧?你看,大和尚說謊,那可不只是他死后要倒霉,畢竟他可是對我們官府做偽證呢,待會兒就要被我們帶走,去受苦啦。”
“嚇唬孩子算什么好漢!”有十幾歲的少年和尚大呼起來,可是被無常們攔住了。
“我不是好漢啊,而且,我嚇唬的也不是孩子,而是你們大和尚。”盧斯扭頭看著主持,“大和尚,這寺廟里老的老,小的小,都靠你支撐吧?若是我把你帶走了,或者是收了你的度牒,你、你們要怎么辦?”
明明就他們這點人,可是整座和尚廟徹底放荒的地方并不多,就無常們住的院落,表面看起來也還算干凈,可以看出來,和尚們是如何艱難與努力的在維持這里。
“你們無常司,不是好人嗎?”有個和尚念著佛道。
“我們是好人啊,所以我們也給了你們當好人的機會,大小和尚們,你們若是知道甜水村的事情,就說吧。”
“不能說!”
盧斯其實一開始就是隨口一問,瘦谷縣距離這里不算近,足不出戶的和尚,不知道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這些和尚偏偏知道什么,卻隱而不說,那就讓盧斯好奇心發作了。
他們無常司也有路過勾魂的傳言,若把和尚們朝好處想,他們是怕自己說了什么,害了甜水村中村人的性命?但若是惡事,和尚們應該也不會隱瞞。可若是好事,那又何必對他們無常司隱瞞呢?
馮錚配合著盧斯扮成了紅臉,溫和道:“諸位大師,你們這樣,才是害了甜水村的村人,我等前來,只是為了查清真相,可那甜水村的人又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若他們是好的,我們差知了真相,那轉身就走。可你們咬緊了牙關隱瞞,這卻反而容易讓我們誤會了。”
盧斯冷笑:“又或者,他們這就是故意讓我們誤會?”
“阿彌陀佛……”主持嘆一聲,總算是說話,“兩位還請與老衲道內室來。”
這是終于肯說話了?
主持的內室也是很簡陋的地方,一張窄床,一個書架,幾個草編的,明顯用了許多年的破蒲團。盧斯和馮錚各自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上,老和尚給他們倒了茶,嘆了一聲道:“出家人是不打誑語,但偶爾聽來的流言蠻語,卻也不該當成真話,隨便亂傳。”
老和尚這就是有些指責的意思了,盧斯笑瞇瞇當沒聽見,馮錚誠懇的與老和尚拱拱手:“大師,方才是我等唐突了,可是這真相,有時候就隱藏在小線索里,我等實在是不能放著線索當沒看見。”
老和尚一嘆,這也確實不能怪旁人,但也不能怪他自己不會說謊,讓人一眼就看出來,當和尚的怎么能說瞎話都不臉紅呢?只能怪當初他怎么就那么湊巧的聽到一耳朵了。
“前些日子,曾經路過的鹽商,在本寺借宿……”
肅韋州雖然窮,但這里有一座很大的井鹽鹽礦,所以這里的鹽倒是很便宜,而是也有得了鹽引的鹽商,到此地以糧換鹽。這些糧食,才是肅韋州賦稅的大頭。同時,來往借宿的鹽商,也是這座寺廟維持至今的根本原因。
和尚們就是再無欲無求,鹽商來了,他們也會顯得熱情一些。
那一日,和尚們去給鹽商們送粥,便聽鹽商們在議論甜水村的龍子,且這些人是親身前往,見著了那位龍子的。
盧斯和馮錚以為,老和尚的話里,會是那龍子與龍娘娘如何神異,他們都等好了聽一出神話故事了。
可誰知道,老和尚的講述中,一群鹽商卻是在大聲的嘲笑著村民迂腐。所謂龍子不過是個拉屎撒尿還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屁孩,那龍娘娘也就是個姿色普通的鄉野村婦而已!
“所以,那什么龍子和龍娘娘就是騙子?”盧斯問,“大和尚,你因為知道他們是騙子,所以才閉口不言?”
老和尚嘆了一聲:“為生計所迫,情有可原。”
“……”從瘦谷縣令送上來的奏折看,那女子也確實是無可奈何,本想要母子倆共赴黃泉的,誰知道機緣巧合,兩個人都沒死,卻又因為愚民的胡思亂想,把他們給駕到了風口浪尖上。
這事情確實是比較麻煩的,拆穿龍子和龍娘娘,那一旦盧斯和馮錚走了,這母子倆的下場絕對不會好。可是放著他們不管吧,要是事情越來越大了,甚至是被有心人利用,那事情就會更糟糕。
“多謝大和尚,放心吧,這件事我們會處理好的。”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大和尚雙手合十,他現在也只能相信這兩人了。
出了大和尚的房間,馮錚問:“將那母子帶走?”
“也只有這個法子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