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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也是,老夫不過是……掩耳盜鈴而已。”景大人苦笑,接下來也就不再說什么多余的話,而是說起了他這三兒子景怡的事情。
景大人自白,他是寒門出身,對兒孫的教養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他自己就是這么長起來的,也是這么對前兩個兒子的。
直到他失手打瞎了長子的左眼,嚇得妻子早產,景大人這才悔愧難當的改了態度。也因為如此,景怡這個孩子,既是小兒子,老來子,還是個小時候體弱多病的早產兒,夫妻兩人對這孩子有著諸多愧疚,甚至比對盲了一幕的長子愧疚都多。
景怡就是在物極必反的溺愛里成長起來的,所以這孩子,不知不覺就“有點”驕縱。
馮錚聽到這,忍不住一問:“三公子房間里的書,還有他書案上寫到一半的字?”
景大人嘆:“字確實是他自己的,這孩子聰明,在讀書寫字上都有天分,別人需要花十分力氣去做好的事情,他只花一分就能做到……可是書,確實是老夫帶著他兩個哥哥整理過的。老夫是真沒想到,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竟然……竟然看得都是那什么烏七八糟的東西!”
前頭還是感慨,后頭景大人老臉掛不住,變得通紅通紅的。
他的出身,使得他年輕的時候一直在努力讀書,后來做官了,他在人脈上比不過那些世家子,在交際上也略有欠缺,為了彌補這兩點,他只能努力做事。幸好他沒碰上什么混蛋上司,一路走來,遇到的都是很清明的上官,一直到現在,對他來說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所以,景大人年紀一大把了,還真沒看過什么“成年男人的童話書”。
馮錚看景大人的表情,問:“大人是今天第一次在小公子的房間里,發現艷書?”
“是。”景大人又愧又羞。
“既然是第一次,那大人如何知道要去整理書架呢?”
“因為是在他床上發現的,老夫當時還以為……拿過來想要看一看,然后就看見了滿紙的荒唐!”
“那書怎么在床上擺著的?”
“馮將軍……”景大人雙手遮面,“那書放在枕頭下面,很靠近邊沿,倒扣著,還有兩頁紙被折了。”
“那種發現有人來了,匆忙藏起來的樣子?”
“對……”景大人低頭,“實不相瞞,這也是老夫一開始糊涂,想要遮掩起來的事情,可是,老夫思來想去,家中……家中雖然有些小不快,但無論如何,也不至于害了怡兒的性命啊。所以,還請馮大人能夠證實老夫所想。”
馮錚沒搖頭,也沒點頭:“景大人,這種事情,在下如今給不了您任何承諾,因為不到最后,徹底真相大白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還是繼續給在下說說,三公子日常,到底有什么友人,或者仇人吧?”
“其實他的友人或者仇人,拙荊比老夫清楚,可是……她就是個護犢子,怕是什么都不會多言的。老夫也是前些日子,他闖了禍,讓人家苦主找上門來,才知道……唉!”
那苦主乃是開陽城里一戶賣醪糟糊口的人家,這家人有個十四的姑娘,長得小巧玲瓏秀麗非常。景怡跟著幾個狐朋狗友不知道怎么盯上人家了,借口要買許多醪糟,把姑娘一家都給騙到了郊外的莊子上。
不只是他們幾個公子哥把姑娘給禍害了,他們的家奴,打折了姑娘兄長和父親的腿,就讓他們在邊上看著,把姑娘的嫂子,還有風韻猶存的娘,都給禍害了。這姑娘被他們害了之后,血流不止,直接就去了。她娘瘋了,嫂子在回家之后,夜里摸出來,撞死在了自家門口。
馮錚聽得眼睛都立起來了,他是真沒想到開陽城里竟然還發生過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尤其是,這件事發生了,但是那景怡不但沒死,還安安生生的回了家。從他在家里看艷書的情況看,別看他年紀小,卻依然是死性不改。
“這事,那家人自然是告上了開陽府。老夫知道后,也并未給小兒遮掩。”看馮錚這樣,景大人面紅如燒,低著頭不敢抬起來,“如今圣天子在朝,自然沒人能遮掩如此慘事,該得到報應的人都得了,只是……只是怡兒年歲小……當初沒參與,就是在邊上看著……所以,老夫得以用銀贖罪,也將他困在家中,讓他修身養性。”
馮錚眼神未變,只是看向別處。他是不太相信這個所謂的沒參與的。他是男人,是經過少年人那個年代的,男孩兒有早的十歲左右就已經有感了,十二歲,已經有那個能力了。
景大人怕還是做了手腳了,這事也算是一條線索。馮錚也是明白為什么之前景大人希望他不要外傳了,這事……其他協議有沒有且不說,景大人一定是拜托府尹不要外傳,也成功堵住了那醪糟一家人的嘴了,否則景怡即便是能逃脫罪責,以后也別想科舉了。
“大人的意思,小公子的好友,如今都在牢里,或者是也被困在家中了。”
“是,還有個富商家的兒子,被送回老家去了。不過具體他們是誰,老夫就不知道了。是真的不知道!老夫知道這事的時候,只想把那些紈绔全都砍了!絲毫也沒有知道他們是誰的想法。”
馮錚點點頭,表示理解,景大人是覺得那些都是帶壞他兒子的壞人,根本沒心思去認。
“您就只知道這件事?小公子之前經常出去嗎?還有當初有沒有跟著小公子的家奴?”
“有個小廝,如今也在牢里。”景大人復又咬牙切齒起來,“怡兒從小就活潑,這院子太小,一個不注意他就跑出去了。拙荊憐惜孩子,就常常帶著他出去逛逛。后來他八九歲的時候,只要做完了功課,老夫也就讓下人帶著他出去。誰知道……老夫眼瞎,選了一個如此刁奴!”
景怡長歪了,他們夫妻二人矯枉過正的原因更多,可是人都有一種甩鍋的心理,尤其是爹媽“我這么愛他我怎么會錯”,嘴上說知道錯了,行動上也會不自覺的甩鍋。
景大人現在就是,那小廝就是被甩的其中之一。不過這人跟著景怡,跟到禍害人去,那得到一聲“刁奴”的評價,也是不錯。
馮錚又問了一些,結果這位景大人多是一問三不知。馮錚覺得他這反應,應該是真的,因為越問,景大人越表現出對于自己諸般無知的羞愧。再問,這年歲不小的老大人,怕是得鉆到地里去了。
馮錚向景大人索要了被他藏起來的鋪蓋,他在景怡枕頭底下發現的書,還有其余書籍。景大人都點頭應了,他最丟臉的事情都說了,沒必要其他的不說。
其實他想問問景大人家里的其他人的,但是……出來一看,外邊已經忙成了一團。老太太跟夫人都昏過去了,找了大夫來看,說是傷心過度了。
馮錚越發感覺夫人該是知道什么,但看這情景,他也實在是沒法問了。
仵作驗尸也差不多了,帶上景大人給出來的東西,馮錚讓人去開陽府通知一聲盧斯,他先帶著人回無常司了。
路上,馮錚問明了仵作驗尸的結果。
仵作表示:“將軍,那小公子,該是先被弄得昏厥過去,之后再擺在地上,從背后被刺了一刀。”
“哦?何以見得?”
“刺死小公子的兵刃,乃是短刀,并非匕首,將軍也是行家里手,若要用短刀刺人,該如何刺?”仵作又比劃了一下武器的外形和長短,“短刀不長,不到一尺,刀身略窄,刃口磨得鋒利。”
“短刀……”刀這種兵刃,別管長短,都是用來劈砍的,用來刺并不順手,“正后心?”
“是。”
馮錚雖然沒仔細眼看尸體,但也看了那孩子的身高,家里精養著的,十二歲的孩子卻已經不算矮了,要是站起來,腦袋也就比馮錚的肩膀低一線。馮錚算計著他后心的位置:“這可不好刺……那從下朝上刺,很容易刺在骨頭上劃開。不如反握短刀,從上朝下刺更順手。”
“將軍說得正是,但無論從下朝上,還是從上朝下,用刀與用劍不同,總得有一個角度。可小公子身上的傷口,是筆直著進去的。兇犯用的力氣頗大,短刀還卡在了骨頭里,他們開陽府的把刀拔出來破壞了傷口,還崩了刀刃。”最后那句,仵作說得頗為瞧不上眼。
“會不是二人搏斗中,小公子倒在地上,讓人刺傷?”
“小公子身上除了尸斑之外,并無其它淤血。”
“他可能是失去意識后被殺,但是身上沒有傷痕?能查出他生前是否被下過迷藥嗎?”
“時間太久了,且他那房間人來人往……屬下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