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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安撓撓頭,說:“就是連我這魯鈍的人都看出來了,才越發不明白,傅沖分明是很喜歡寧霜的,卻為何要幫陸云卿呢?而寧霜她,到底又存了什么想法?我不信她和這事沒關系。好在有了陸云卿這條線索,謎底很快就能揭曉。”說完,他又想起一事,問,“對了,你父親的手諭是不是罵你了?”
常櫻神色微黯,口氣卻淡淡的:“沒什么,叫我不得插手緹騎的事務而已。”
薛懷安見她這般神色,便想起昨日她要回父親手諭時的情景,不知為什么,原先高興的心情竟一下子去了大半,就仿佛有一只手指不輕不重地戳在心頭上,一顆心便失了跳動的力氣,只這么望著面前有些黯然的錦衣女子,一時無語。
三人商議好下一步的計劃,崔執便押解傅沖回刑部大牢去了。薛懷安仍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動,拉住常櫻想和她再多聊幾句案子,沒說上三句話,便有個校尉來報,綠騎大牢門口有個少年要找薛懷安。
不多久,常櫻差去的校尉帶著個漂亮的少年走了進來,正是被崔執關到今日晌午才放出來的本杰明。薛懷安見他一臉的不高興,便問:“小笨,怎么了,是不是太想我了?”
“壯,我是在生初荷的氣,我為她打架被關了兩天,她卻不來接我。好在我這人宰相肚里能撐船,不和她計較,就自己跑回葉家去。葉家人卻說她昨天下午就留了書信說回惠安去啦。真是氣死我了,她自己走掉也就算了,她還拿著我的工錢呢,我身上又沒幾個錢,該怎么辦才好?所以我也不知該怎么辦,就跑去刑部大牢找你,結果你又被轉到這里,害我這一頓好找。”本杰明頗為委屈地說。
薛懷安神色一緊,一把抓住本杰明的手,失聲問道:“小笨,初荷的信在哪里?”
本杰明被薛懷安驟然急迫的樣子驚到,磕磕巴巴地說:“我沒,沒帶在身上啊,那種東西看完不就算啦,干什么帶在身上?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薛懷安來不及對本杰明解釋,轉向常櫻,急急道:“初荷昨天去查樹膠片的事情來著,陸云卿最近就住在葉家,搞不好,打草驚蛇了。”
替我說對不起
初荷是被餓醒的。
昨天晚上,如意倒是拿了一盤饅頭到里間屋來,可是初荷想起如意說要慢慢毒死自己,便不敢吃。陸云卿看著她笑了笑,自顧自撿了個饅頭吃,吃罷閑閑感嘆:“有時候快要死也是好事,就沒那么多擔憂。”
吃完了陸云卿回床上睡覺,又帶著一絲壞笑問初荷:“就一張床,要不一起睡吧?”
初荷的臉立時騰起兩抹紅霞,狠狠瞪了他一眼,劈手揮向他面門。陸云卿一躲,在床前閃出條路,初荷趁機上去搶了一條被子,然后三兩步跑到屋子的另一頭,往地上一鋪,坐上去,警覺地盯著陸云卿。陸云卿卻只是笑,不再說什么,自顧自睡去了。
早晨起來,初荷實在餓得慌了,便躡手躡腳走到陸云卿床邊,將手放在他鼻子下方,感覺到平穩的呼吸,確認這個家伙的確沒死,這才回到桌子那兒,拿起一個涼饅頭,就著涼茶吃了。
吃到最后一口的時候,床上的陸云卿忽然發出痛苦的呻吟,手捂著肚子在床上翻滾不停,初荷嚇得扔了手中那最后一口饅頭,跑到床前不知所措地瞪著陸云卿。
陸云卿卻在此時“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蒼白的臉上泛著微微緋紅,說:“真是個惜命的小東西啊,有趣。”
初荷這才明白他是裝樣子嚇唬自己,氣得一跺腳,又逃回自己的地鋪去了。初荷坐在地鋪上,看著陸云卿便覺心里有氣,她平日里雖然不能說話,但是并未覺得自己因此就在和別人的交往中落了下風,可是對著這個陸云卿,如若不能一張口就罵他,那必然是要被他欺負到死的。
陸云卿從床上坐起來,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初荷,便下得地來,也不穿鞋,赤著腳走到她面前,一屁股坐在初荷旁邊,道:“你別怕我,我不會對你怎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還能如何?”
初荷心里奇怪,一直不明白他常掛在嘴邊的“快要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惜身邊無紙無筆,只得用眼睛望著陸云卿,希望他能講清楚些。
陸云卿看著初荷滿臉疑惑的模樣,會心一笑,說:“我和你講過我是一個煉金術士對吧,煉金不是單純為了找到黃金,而是為了尋找這世界的秘密,那些物質變化的秘密,你懂嗎?”
初荷努力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我是化學家也對,不過是更好聽的名字而已。但我更喜歡叫我自己alchemist,因為我的祖先住在郴州,你聽說過郴州嗎?”
初荷略微想一想,搖一搖頭。
“郴州在湖廣行省的南部,那地方的人,很早很早以前就掌握了提煉貴重金屬的秘術,可以從那些不純的金屬物件或者低等級的金屬雜礦石中提取出白銀和黃金,但是后來歲月變遷,歷史上發生了無數變故,掌握這秘術的人只剩下我的家族,所以有大約一百年的時間吧,我的家族富甲一方,享盡了榮華富貴。但是但凡這樣的大富之家,總有很多鉤心斗角之事,也搭上了不知多少性命,一百年下來,秘術早已經失傳。我所謂的失傳,說詳細些,就是哪怕按照先人所書的法子,我們也提煉不出黃金了,到底是為什么,無人能解答。因為這秘術其實是一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東西,就像你拿著的那塊cau-uchu樹膠片,那東西是我制造出來的,按照同樣的方法我可以再造一次,至于為什么會發生那樣的變化,我無法解釋,但我堅信,煉金術的終極之術,一定可以解釋這些。既然學理數科,你就一定知道牛頓了,他是這世上最偉大的煉金術士之一,是最接近世界真相的那個人。”
陸云卿說到這里,似乎意識到自己跑題了,笑一笑,微頓之后才說:“家族到了我這一代,連最后的老本也吃光了,最后偌大一個家就那樣散掉,說起來真是唏噓得很。我一個人在外面漂泊,做過很多事情,但始終沒有放棄煉金術,這是一個很花錢的嗜好,所以,雖然我曾經賺過不少錢,可到最后,還是個窮光蛋。不過現在想來,最糟糕的嗜好不是煉金術,而是我有個習慣,我總是喜歡嘗一嘗我煉制出來的不知名東西的味道。在我想來,對于任何一個由我新制造出來的、這世上從未出現過的東西,我的責任就是要記錄下它的顏色、狀態、性質、生成方式,以及味道等細節,所以不嘗一嘗怎么知道味道呢?我想,我現在這病多半是由于長期沾染這些有毒的東西吧,究竟是哪一樣最致命,我也不知道,因為嘗得太多了。”
陸云卿說完,低低地笑起來,越笑聲音越大,雙肩震動,臉色漲紅,喉嚨因為呼吸不暢而發出“呼呼”的粗喘聲。初荷看著他,害怕起來,仿佛眼前男子的肉體會在這樣的狂笑中瞬間四分五裂,灰飛煙滅,于是剎那間便明白,這個人的確是要死了。
門被突然推開,如意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里面笑到不能自已的陸云卿。好一會兒之后,他終于停下來,疲累虛弱地倒在地鋪上,急促地喘著氣,長發披散開來,像蔓生植物般糾結在身體上。
“公子不要難過,如意不會讓公子一個人上路,定會讓你最喜歡的人陪你一起走。”如意說完,看了看初荷,似又想起什么,轉身取了初荷的炭筆和本子,扔到她面前,說,“你死前有什么想留下的話就寫吧。”說完,鎖上房門便去了外間。
初荷終于得了筆紙,卻不知道該寫些什么,看著本子好一陣發呆。陸云卿不知何時已經坐起來,同她一起盯著空白的本子出神。
“給你最重要的人寫點兒什么吧,不能陪著那人走到最后,要向人家道歉。”陸云卿突然說道。
初荷被他這話說得心里一酸,只覺得陸云卿真是個壞到底的壞人,總是能讓自己心里不好受,于是干脆把本子一扔,不去費腦筋了。
陸云卿卻繼續道:“如果你能活著,可不可以替我向鶯鶯和寧霜道歉啊?”
初荷轉過頭看他,眼里滿是疑惑。
陸云卿不顧她的疑惑,繼續自顧自地說:“其實,我也挺恨你的,還有你那位表哥薛懷安。因為你,我們沒有跑出城;因為你那個表哥,我的銀子全都沒了。你不知道,那天在海上,我看見你那位表哥悠閑地坐在甲板上,而其他錦衣衛卻拿著望遠鏡在船舷邊走來走去,四處觀望,我就明白了,他一定知道我要做什么,這一次又沒有機會了。后來你拿著cau-uchu樹膠追查的時候,我便知道,遲早他會找到我,最終我還是敗了呢。唉,好可惜啊,如果我能活下去,真希望和他還有那個崔執再做一次對手。不過,其實嚴格地說,我也不算是敗了,我在確認自己活不了多久的那天,就已經不想再斗了,否則的話,就算崔執那樣擠壓式的盤查搜索,我也不見得想不出法子應對,是我自己先放棄了,才會想著干脆換一些現銀,然后和鶯鶯逍遙江湖,也就能瞑目了,剩下的錢,大約還能再幫她還掉不少債。怎么樣,我是個好男人吧?”
初荷想一想陸云卿前前后后說的話,只覺越聽越迷惑,于是拿起本子,寫道:“你為什么要搶銀號,既然你喜歡寧霜,她也喜歡你,你向她借錢不是更簡單嗎?”
陸云卿看著本子上的字,低低笑起來,反問:“你從哪里看出來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的?”
“看你們彈琴唱戲還有說話時的樣子。”初荷寫道。
陸云卿搖搖頭,又笑:“你還小呢,男女間的事說了你也不會明白。這么說吧,我和寧霜互相欣賞,也許我有時候會和她顯得有些曖昧,但是,我和她始終只是朋友而已,我愛的人只有鶯鶯一個。不過這事,別說你不懂,就是傅沖或者鶯鶯也不見得能懂,尤其是那個傅沖,最是個不懂情之人。”
“我明白你不向葉老板借錢的苦衷,可又為什么不去向寧霜借錢?”
“你知道我要用多少錢啊?說起來,那次搶銀號所得的現銀,再加上以后慢慢變賣那些珠寶字畫所得,我估摸剛剛夠我在找到煉金術秘法之前的所有花銷。而寧霜她,別看是德茂的少東家,大事卻全要她爹同意,商場官場能縱橫捭闔的是她爹又不是她,那樣一筆錢,她根本沒有權利往外借。所以,她協助我搶了自家銀號。”
初荷聽了,還是覺得不明白,又寫道:“即便是不能借,也可以想想別的法子,為什么一定要搶自家?”
“因為寧霜有自己的心結。你不了解寧霜,她啊,有這世上最自由的性子,卻過得這般不自由,所以,你可以認為這是她叛逆的行為吧。你活著出去的時候,把這講給你表哥聽,他會懂的,他認識過去那個自由的寧霜。”
陸云卿說到這里,閉上眼睛,顯得很是疲累,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用很低的聲音說:“你表哥曾經說過,你跑得非常快,常人莫及,是不是這樣?”
初荷點了點頭。
“那就好,我下面和你講的話,你要牢牢記住。”
初荷心中一緊,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