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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失物幾乎全部找回,薛懷安心頭稍稍一松。適才他聽到崔執所言,第一反應是傅沖殺錯了人,才會引得崔執如此不悅,但既然現下如此,雖說搶匪的確死得有些慘,卻畢竟可以交代過去了。
崔執似乎看出了薛懷安的心思,冷冷地說:“薛總旗真的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崔總旗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些搶匪的確犯了重罪,大理寺要是判下來,終身苦役在所難免,但是依律斷然罪不至死??墒乾F在,就是因為你們私下插手,快意恩仇,這四條人命就沒有了?!?
“崔總旗話不能這么說,就算今晚是錦衣衛出動去拘捕這些匪徒,也可能因為擊中他們所藏炸藥而發生同樣的事情,這個與私了還是公了無關,意外而已?!?
“哦?薛總旗認為這就一定是意外嗎?想那傅沖是成名的劍客,身手了得,你能保證不是他先潛入那院中用劍殺了這三個搶匪,然后引發爆炸嗎?”
“他為何要這么做?”這話才一出口,薛懷安便知道自己說錯了,必要招來對方的譏笑。
果然,崔執面露譏色,道:“理由可以有很多,我只說一個。這些江湖人,不屑律法,只以自己的好惡判斷別人的生死,假使傅沖覺得這些人這般得罪了他和他娘子,被判個流放或者苦役不能解心頭之氣,僅此一個理由就可以讓他一時沖動下殺手了?!?
“傅沖斷不是這樣的人。”
“那他是怎樣的人?薛總旗每次斷案是先判斷此人個性如何,才推論此人是不是嫌犯嗎?”崔執臉上的譏諷之色更勝。
薛懷安一時語塞。
崔執見他不說話,更加咄咄逼人,道:“明日寧府要是來人看望薛大人,請轉告傅沖,燒起來的是民宅又不是煉鋼高爐,斷不能讓一切都灰飛煙滅。薛總旗既然和寧家交好,最好還是祈禱不要讓我查出些什么來,要不然,越權、縱兇,諸般罪責算在一起,薛總旗的前途堪憂啊?!?
崔執料想果然不錯,第二日一早寧霜便趕來探望薛懷安。
薛懷安一見她便問:“被搶的東西都找齊了?”
寧霜淡淡一笑,道:“放心吧,齊了。除了銀圓被那些搶匪花去少許,其余的都在。正如你所料,這些人不敢過早處理珠寶,所以只是深埋地下,大約是準備幾年后風頭小了再說?!?
說完,寧霜看薛懷安神色疲乏,眼睛里泛著血絲,似乎是一夜未睡,以為他是憂心案子所致,伸出手隔著門上鐵柵欄握住他的手,感激地說:“這次多謝你,要不是你幫忙,還真是抓不出這些人來。你的事情不用擔心,我一定替你斡旋,無論如何搶匪被我們抓住了,怎么樣我們也占理。那個崔執你不要理會,他人如其名,太過偏執,成天就知道啥律法律法的,這南明上上下下,從官到民,誰真的講律法?七歲稚子都知道,律法只是官家和有錢人的道理。總之你放心,要花多少錢我都出,更何況,這次本就是我們抓到了搶匪,崔執那班人就是因為被反襯得無能才這樣亂咬人?!?
然而這話說得薛懷安心里更是迷茫一片。他知道寧霜所言也許是南明大多數人的真實想法,崔執的言論自己也不敢茍同,但無論如何這些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觀點。唯有他自己,同樣身為錦衣衛,卻是不知該如何去選擇和堅守。
他緩緩將手從寧霜手里抽出來,仿佛害怕被那溫軟攏得時間長了,便會被拉到她那一方去,有些艱難地開口說:“寧霜,你告訴我,傅沖是如何那么快找到搶匪住處的?!?
“哦,這個啊。他說他在船上擊殺那人之后,就去查看那人身上有沒有什么線索,結果,那人內兜有一個小紙袋,就是那種檳榔鋪子給客人包檳榔用的袋子,上面印著‘三橋檳榔鋪’。于是他到三橋街找到那個三橋檳榔鋪一打聽,就知道了那死去搶匪大概所住的巷子。到了那巷子,再一觀察打聽,很快就找到了幾個搶匪的住處?!?
薛懷安點點頭,這樣一來,整件事他已經可以在腦海里串聯起來,雖然前路依然模糊不清,但依稀之間,他預感,也許這案子如今的完結亦是又一個開始。
獨立的修行
因為在泉州耽擱了幾日,初荷和本杰明抵達帝都的時候,離帝都各個書院的考季已沒有幾天。
帝都在更名之前叫廣州,原本就是和泉州齊名的繁華港口,被選作帝都以后,歷經近百年經營,更是成為和倫敦、巴黎齊名的華麗都城。與泉州不同的是,雖然人口激增,帝都并沒有拆掉舊城墻擴建,而是直接在城墻外不斷修建新的住宅和街市,將城邑的觸角向著四面八方無休止地蔓延而去,最終形成皇帝所居宮城之外套著一圈兒舊城,再外便是三倍于舊城大小的無城墻新城這種在南明帝國少見的半開放都邑結構。
帝都的書院之多為整個南明之最,大大小小共有一百多間,其中以應元書院、學海堂和菊坡精舍三間為官辦的最高學府。這三間書院以初荷現在的學識和年紀自然不能去考,她的目標是粵秀、越華、羊城、禺山、西湖這五大書院之一。
“初荷,看,那就是書院的秀才們吧。”馬車駛過帝都新城寬闊的街道時,本杰明指著一行都穿同樣青色襕衫的少年說。
初荷順著本杰明所指看過去,只見那一行五六個書生走得很是悠閑,間或相談幾句,朗朗而笑,意氣風發,心中不由得好生羨慕。
本杰明看見她把額頭緊貼在車窗玻璃上,小鼻尖被玻璃壓變了形,一副恨不得要將腦袋擠出去的樣子,心中一動,于是忽然沖馬車外大喊道:“車夫,停車。”
馬車驟然剎住,不等初荷相問,本杰明已經跳下車,攔住那幾個還未走遠的書生,道:“留步,留步,請問你們是哪家書院的秀才?”
白日里街道上突然橫沖出這樣一個人來,幾個書生都露出防備之色,但再看這西洋打扮口音古怪的少年相貌甚是俊美,便稍稍緩和下神色,為首一個長臉的書生道:“我等是西湖書院的,尊駕有何事?”
本杰明一聽恰巧是西湖書院的秀才,覺得逮了個正著,急切地問:“你們書院難考不難考?可有女子?”
那秀才聽他撲上來就問啥“女子”,眉頭不禁一壓,露出稍有些嫌惡的神情,回答:“難考,沒有女子?!?
本杰明一聽著了急,忙問:“為什么?不是說五大書院都收女子的嗎?”
那秀才見本杰明著急的樣子倒是天真有趣,忍不住笑笑,道:“你是從海外來的吧,自然不知道這里的情形。官府只是說不得拒收女子,但女子也要考得進來才行啊。不好意思,我等還有急事,告辭?!闭f完,他一抱拳,領著眾人快步走了。
這人的回答本杰明并未完全會意,坐回車上的時候沖初荷有些無奈地聳聳肩,說:“我只是想幫你打探一下,哦,初荷,這不算是好消息吧?我幫到你了沒有?”
初荷早已學會淡定地面對本杰明這種創造性突發行為,反正自己躲在車里,隨他胡鬧也不怕。倒是那秀才的回話讓她有些憂心,心道帝都的實際情形和那書院名冊中所寫果然不同,依言來看,似乎是這些有名氣的書院表面上不拒絕女子應考,可是最后卻不錄女子,完全是應付官府的表面文章而已。如果真是這樣,那應考五大書院還真不是簡單的事情。
這樣的擔憂與永遠傻開心窮樂觀的本杰明自是無法講,初荷只覺得薛懷安不在身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這才發覺一直以來,念書、找學校、租房子等等這樣的事情都是薛懷安一手打理,她不曾動過分毫腦筋。意識到這樣完全地依賴于一個人,初荷心里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仿佛是看到現實中的自己正在漸漸遠離日記本上那個一心要獨立成蔭的女孩兒。
馬車穿過新城,在碼頭后街一處院落停了下來,烏漆大門緊閉著,大門上方懸著不打眼兒的一塊牌匾,寫著“葉宅”二字。初荷上去叩了兩下,不一會兒,一個雜役婆子樣的仆婦走了出來。初荷說明來意,遞上葉鶯鶯的信,那仆婦操著帶廣東白話口音的官話說自己并不識字,拿著信往屋里找人去了,“砰”的一聲關上了烏漆大門,將初荷晾在了門外。過了半晌,屋里出來個看上去十六七歲的丫鬟,口頭上客客氣氣地問候了一聲,卻仍不讓初荷進去,只說是也不認識字,要找識字的鄰居幫忙看下信。
那丫鬟說完拿著信就走了,留下初荷和本杰明站在大太陽地里苦等,先前開門的婆子就叉著手站在門洞的陰涼地里用眼睛脧著二人,一言不發。
院子里傳出聲音問:“乜野人啊?”(什么人?)
那婆子一撇嘴便答:“咪都系d探親探威暨鄉下人?!保ǘ际莵硖接H戚探朋友的鄉下人。)
這一問一答都用的是廣東白話,初荷和本杰明從泉州一路行來,為打發時間和車夫學了簡單的白話,兩句話的大意都能聽懂,本杰明沒心沒肺,完全沒注意到那婆子答話時吊高句尾的不屑口氣,初荷卻有些臉上掛不住,她自小未看過別人臉色,更未曾被丫頭仆婦看不起過,當下里轉身就想走。然而抬步又思忖自己要是住到別處去,將來葉鶯鶯自然要傳話給薛懷安,倒叫他在泉州擔心,于是便忍下了這口氣。
過了好久,那個出去找鄰居看信的丫鬟才回來,手里拎著一個荷葉包,有燒臘的香氣透過荷葉包的縫隙滲出來。她見初荷他們還在門口站著,就用官話輕描淡寫地說:“快讓人家進去吧,的確是小姐的信,騰個屋子出來?!?
初荷和本杰明跟在看門婆子后面來到一個分里外間的客房,待那婆子走了,本杰明興高采烈地拉著初荷說:“初荷,剛才你聞到沒有,好像是什么好吃東西的味道,我說怎么那丫鬟走了這么久,原來是跑去給咱們買好吃的了,這家的丫鬟還真不錯。”
初荷看本杰明兩只眼睛像老鼠看見大米一樣爍爍放著賊光,一臉又饞又興奮的表情,忍不住笑起來,便也不再理會剛才被怠慢的事情。
很快到了午飯時間,有仆婦端來飯食,兩人一看竟然只是白飯和一碟青菜一碟咸魚,忍不住對望一下,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仆婦看在眼里,也不說話,氣囊漏氣一樣從嘴巴里發出一聲“哧”,轉身就走了。
本杰明有些不甘心地用筷子扒拉著碟子里的青菜,嘀嘀咕咕:“那個很香的好吃東西呢?”不想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扒開上層的菜葉,果然看見下面星星點點棕色的燒臘碎,一筷子夾進嘴里,細細一嚼,忍不住高興地大叫:“是肉,很好吃的肉!初荷快來吃!”
初荷沾染了本杰明的愉悅,那因一點點燒臘碎而生出的快樂,仿佛神怪故事里修道者的精純真氣,傾入心扉的剎那竟是化解了初荷心里的怨懟,明明知道又被葉家下人輕怠,卻無心再去計較,跟著面前的開心少年一起樂呵呵地大快朵頤起來。
如此在葉家住了三天,五大書院的考試依次開始,第一個開考的便是粵秀書院。初荷文才普通,雖然選擇的是理數科,但仍然害怕文章科的成績太低而影響了總成績,但是那一日的文章她卻寫得格外順手,洋洋千言一氣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