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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壯,你不放心我嗎?”本杰明微微有點兒委屈地問。
“不,我自然信任你。不過,笨,你要是出去跟蹤別人,最好戴個面罩,以防過于引人注目,如何?”
“我說懷安,大白天戴著面罩才更引人注目吧?”李抗在一邊悶聲說。
三人正談話間,只聽門口一陣嘈雜,馬嘶人聲不止。片刻之后,一隊身穿綠色官服的錦衣衛(wèi)魚貫而入,為首一人正是常櫻。
常櫻瞟了一眼薛懷安,徑直走向李抗,以官樣客氣的語調(diào)說:“李百戶,叨擾了,本官要暫時征用這里的一間屋子作為臨時指揮所,這里是北鎮(zhèn)撫司指揮使的特函。”
李抗打開常櫻遞過來的信函,略略看了一眼,淡然地說:“常百戶,我們也算共事過,你要用我這里,說一聲就好了,哪兒用得著日理萬機(jī)的常指揮使寫什么特函。”
常櫻聽出李抗故意加重“常指揮使”這四個字的語氣,明白他的意思,毫不避忌地說:“家父信上是要沿途所有錦衣衛(wèi)提供方便,并非單指你這一家,我和李大人有交情,李大人愿意賣我這個面子,別人不見得都能如此。”
李抗禮貌地笑笑,說:“怎么會?誰會不給綠騎之劍面子。常大人,你看我這巴掌大的地方哪間合用,你用就是了。”
茫
常櫻在百戶所安營扎寨之后,很快便把眾綠騎悉數(shù)遣出,一個人坐在屋中,隔著回字格雕花玻璃窗,看見院子中那些剛剛睡醒的緹騎正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圍著李抗和薛懷安在說什么。
常櫻想著不知道要在這里待多久,還是出去露一下面和眾人打個招呼為好,起身剛推開門,就聽見一個緹騎說:“李百戶大人也是忒好脾氣了,這么就讓他們占了咱們的地盤,看那些綠騎趾高氣揚(yáng)的,個個都以為自己身系國家安危呢吧。”
“沒辦法,誰讓咱們身在福建這地界呢。”李抗以略帶無奈的口氣說。
眾人明白福建省因地理位置的關(guān)系,是南明國家安全的關(guān)鍵之地。
當(dāng)初清軍被突然在中原各地重整旗鼓的李自成殘部牽扯住兵力,時間一長,清國皇帝也想明白了,以當(dāng)初明國之廣大富庶,絕非三五載可傾國,便打算學(xué)蒙古吞宋的法子,在中原先好好經(jīng)營,再徐徐圖之。但清軍卻發(fā)現(xiàn)這次李自成殘部所用的火器比之前明軍的火器要難對付許多。這些火器的來源自然不是南明,畢竟李自成是殺了大明皇帝的竊國之賊,想來便只可能是盤踞四川的大西了。西國皇帝張獻(xiàn)忠和李自成一樣起兵于草莽,麾下將領(lǐng)少有懂火器者,有傳聞?wù)f是東瀛浪人在幫他訓(xùn)練槍兵,也有的說是英國教士在幫他督造火器。不管傳言真假,大西對明和清兩線作戰(zhàn),仍然可立于不敗,此事足以讓另兩國重視起火器來。
當(dāng)年內(nèi)閣首輔張昭穩(wěn)定住局勢后做的第一個外交舉動就是和清國休戰(zhàn),共同討伐大西。畢竟崇禎帝不是被清人殺的,清軍入關(guān)滅大順也有堂而皇之的匡扶帝祚的幌子,暫時休戰(zhàn)頗符合雙方利益。然而停戰(zhàn)后的任何一方都沒有全力攻打西國,而是努力積蓄實力、操練新式火器。
待到清軍再次南下,南明本以為可以憑借新火器取得優(yōu)勢,不想清軍也配備了新的火器并改進(jìn)了戰(zhàn)法。最危急之時,清軍已兵臨福州城下,整個福建省危在旦夕。而福建一旦失守,南明帝都所在的廣東省就再無屏障。緊要關(guān)頭,張昭起用時年二十八歲被貶在家的年輕將領(lǐng)鄭成功為大將軍,奇跡般地逆轉(zhuǎn)了南明的頹勢。鄭成功穩(wěn)固住福州府和泉州府的防御,從泉州軍港派遣神武炮艦北上,艦隊一支在浙江溫州府金鄉(xiāng)衛(wèi)登陸,切斷清軍的補(bǔ)給線路;一支進(jìn)入長江口,騷擾長江沿岸的清國重鎮(zhèn),最終迫使清軍撤兵,并簽訂了對后世影響深遠(yuǎn)的停戰(zhàn)協(xié)議。
與羸弱的南明陸軍不同,南明水軍出身多為海上強(qiáng)盜,作風(fēng)悍勇,加上配備號稱海上無敵的神武炮艦,南明在海上可謂占盡優(yōu)勢。如今,南明水軍以福建和臺灣為基地,控制住從琉球群島到菲律賓群島的廣大海域,將清國堵在了渤海灣里,使其只有經(jīng)朝鮮,走俄羅斯與日本之間的東海這條唯一的海上通道。
雖然知道鑒于福建這樣的軍事地位,但凡有關(guān)國家安全的事情,其他人和事便都要通通讓位,緹騎們還是心頭別扭,另一個說:“借地方也有很多種借法,用得著拿指揮使的信函嗎?”
“當(dāng)然用得著,誰讓人家爹爹是指揮使,她要那信函估計比找懷安要張擦屁股紙還容易些。”
薛懷安聽了跟著胡鬧說:“是啊,家父、家母自幼教導(dǎo)我,薛家的擦屁股紙不能隨便外借。”
常櫻并非第一次聽到別人議論她靠她父親如何如何,甚至就在剛才,當(dāng)李抗故意提到“日理萬機(jī)的常指揮使”來暗示她以勢壓人,她也不以為意。她自信自己自十八歲入綠騎以來,從未有一刻怠惰,行事果決勇敢,屢建奇功,就算沒有做指揮使的父親,一樣可以有今時今日的地位,那些拿她父親說事的人,不過是妒忌且又再無其他可以置喙之處而已,一笑了之也就罷了。
然而不知道為何,她聽見薛懷安也跟著在那里起哄的時候,心頭竟是憤恨難耐,只覺得人人以此談笑都無妨,唯獨此人這么說就是天理難容。忽然就想起昨天清晨薛懷安關(guān)于“一步一個腳印”的玩笑,當(dāng)時看著他嬉笑的神情,自己也覺得不過玩笑而已,今日回味竟然是如細(xì)刺在心,拔不出來卻又無法忽略。
只是這樣的恨意中又含了委屈,那是即便她自己也難以描摹的情緒,從來坦蕩的心懷似乎一下子被擰成了三道彎,讓那恨意怒氣無法如火山一樣噴薄而出,千回百轉(zhuǎn)得變了味道。
心思婉轉(zhuǎn)之間,院中的一眾緹騎已經(jīng)散了,常櫻看著薛懷安和李抗又低語了幾句就獨自一人往無人的后院兒走去,想也沒想,推門追了上去。
薛懷安剛轉(zhuǎn)進(jìn)后院兒的門,只覺得背后有掌風(fēng)忽至,下意識地躲向一側(cè),避過了來人一掌。轉(zhuǎn)頭一看,只見常櫻的第二掌已經(jīng)襲來。
常櫻武功極高,這第一掌原本是沒有使出全部功夫,如若薛懷安挨下來,也許她便泄了火氣,但現(xiàn)下他一躲,常櫻只覺得心里更是惱怒,第二掌毫不留情,直取薛懷安胸口。
薛懷安武功馬馬虎虎都談不上,這第二掌躲無可躲,硬生生挨了一擊,捂著胸口倒退數(shù)步,一時疼得說不出話來,又憤怒又不明所以地瞪著常櫻。
常櫻這一擊得手,原本要再打,可是一看薛懷安的模樣,再也下不去手,恨恨地說:“薛懷安,你渾蛋。”
薛懷安疼得咧了咧嘴,問:“百戶大人何出此言,可是薛某得罪了大人?”
“難為我看得起你,還想把你招募到麾下,你卻在背后說我壞話。”
薛懷安想了想,恍然大悟,問:“是關(guān)于借擦,啊,草紙的事情嗎?這個,對不起,對不起,男人在一起,有時候是這樣的,但我不過是好玩兒起哄,常大人,對不起,卑職沒有惡意,我給你賠罪好吧?”
薛懷安這錯認(rèn)得既快又誠懇,心想對方一個堂堂錦衣衛(wèi)百戶也不至于再在這樣的小事上糾纏了吧?不料常櫻卻不依不饒,揮拳上來又是一陣捶打,打得薛懷安莫名其妙,不知道這位大人究竟為何發(fā)這么大脾氣。若說真是氣極了吧,這后面的一串拳頭分明是沒啥力道的,噼里啪啦砸下來,就是皮肉疼一下子而已。
他不由得抓住常櫻的腕子,一下子把她控制在離自己一寸不到的距離上,正對上她帶著怒意仰視自己的一雙黝黑眼睛,那里面如煮沸的瀝青一樣充斥著滾燙黏稠難以分辨的情緒,看得他一陣茫然。
兩人茫茫相看間,忽聽一個聲音氣喘吁吁地喊:“壯,壯,快,那個杜氏帶著人去欺負(fù)初荷了。”
薛懷安立時松開常櫻的腕子,抬眼看見本杰明正擦著汗撲進(jìn)院子,忙問:“怎么回事,初荷在哪里?”
“你不是讓我跟蹤杜氏嗎,她剛剛拿著杜小月的戶籍冊去了德茂銀號,說是杜小月已死,戶籍官府給銷掉了,要取出來杜小月在那里的銀子。銀號的人說了,杜小月早留了公證過的書信,萬一她出了意外,她在德茂的錢都給一個叫夏初荷的人。杜氏轉(zhuǎn)回頭就到她娘家糾集了人要去咱們家找初荷,我見勢不妙趕緊先回來報信兒。”
本杰明這一段話說得腔調(diào)古怪又急促,薛懷安聽得半懂半不懂,只覺得心頭焦急萬分,似乎一股血沖上腦袋,把頭上的每根血管兒都炸開了花,讓他根本無法思考,急道:“笨,我們快走。”
斗
初荷從女學(xué)回家的路上必然會經(jīng)過一家小小的化學(xué)藥品店,偶爾她會因為要購買配置火藥的材料進(jìn)去轉(zhuǎn)轉(zhuǎn)。這天她在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終于一咬下唇,下定決心,轉(zhuǎn)身往家走去。
初荷仍然不能完全明白所謂的這個世界的毒藥是什么,如果說是射速更快、更精確,使用起來也更方便的槍支的話,那么似乎有些夸大了槍的作用。如此就剩下火藥了,威力更強(qiáng)大的火藥,一小包就可以炸掉一塊巨石的兇猛炸藥,這樣的東西還是不要去輕易碰觸吧。
打定了主意,初荷對要怎樣著手去改進(jìn)槍械便有了思路,既然放棄對火藥的改良,就只剩下對槍體的改造。《槍器總要》的后半部沒有寫完,也比前面寫得簡要很多,很多簡單提到的設(shè)計必須反復(fù)試驗才能完成,她原本因為資金不足沒辦法嘗試,如今有了祁天給的這筆錢,很快就可以開工,只是以后就不方便在家里干活兒,很多事情還要重新安排。
心里掛念的事情從杜小月的案子轉(zhuǎn)到別處,初荷多少覺得再沒有那么沉重,往好的一面看,自己手里拿了兩張密碼紙,離解開謎題也應(yīng)該不會太遠(yuǎn)了吧。
這樣想著,腳步不覺輕快起來,就連對面有五個人氣勢洶洶地沖自己走過來也沒有發(fā)覺。
“小妖精,你給我站住。”攔在初荷前面的杜氏吼了一嗓子。
初荷邊走邊想自己的事,冷不防被人一喊,下意識站定,這才發(fā)覺已經(jīng)被五個人圍住,為首的杜氏艾紅她倒是認(rèn)得,雖然被那一句“小妖精”喝得心里不快,但還是沖杜氏點點頭,掏出本子寫道:“杜家嫂子有什么事?”
杜氏脧了一眼本子,沒好氣兒地說:“看在你是個啞巴的分兒上,我不和你計較,你趕快把從我們杜家騙去的錢交出來。”
初荷被問得一頭霧水,睜大眼睛,用手語比出“不懂”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