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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反反復復琢磨糾結著,薛懷安就見那年輕男子已經拿起包袱快步走下樓去,轉眼便消失在門口。而初荷略等片刻,抬步也要下樓。
他心道一聲:不好!那小子一定是去牽馬了,此刻再不有所行動,初荷只要一步出門,就會躍上那小子的馬背,從此遠走高飛,天高地遠,此生再也無從相見了!
他不及多想,也忘了自己仍然官服在身,大喊一聲:“等等,別走!”
在茶樓眾人驚愕的表情中,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梯,一把拉住初荷,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見他。”
初荷以為懷安看破了自己正在做什么,臉色瞬時變得煞白,嘴唇翕張,想要解釋,卻又說不出話來。
薛懷安為了初荷專門去學過唇語,此時心中混亂,看著那口型,似乎說的是“別管”兩個字,心中驀地想起當年與初荷的君子協定。
那還是在看過初荷日記的第二日,他憂心地跑去問她,在公學里究竟是誰教她文章學問。
待到初荷終于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么,頓時氣得小臉兒鐵青,抓過一支筆來,在紙上奮筆疾書:“我爹娘從來不亂動我的東西,在我們家,這叫‘隱私’。”
只要一說起爹娘來,初荷便忍不住地掉淚,亮晶晶的淚珠子一串一串從眼睛里滾下來,看得薛懷安頓時亂了心意,慌了手腳。
他左哄右勸,躬身道歉,指天發誓……諸般本事一樣樣使將出來,這才哄得初荷的淚河關了閘門。
從此,薛懷安和夏初荷之間便締結下一個不平等條約——任何涉及個人隱私的事情,對方都無權過問。
說這條約不平等,是因為薛懷安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隱私。
他雖然自認不能十分精確地理解“隱私”二字的全部含義,但是,初荷可以自由出入他的房間、開啟他的箱柜、拿取他的物件,就算有所謂的“隱私”,想必也早就暴露光了。
然而初荷卻說:“哦?那有本事你自己打掃房間、縫縫補補、洗衣服做飯啊。可以做到的話,我倒是也沒必要再去碰你的東西了。”
說這話的時候,初荷的嘴唇動得極快,似乎完全忘了薛懷安必須要依靠唇形才能判斷她的語意。說完,她自顧自地咯咯笑起來,清澈的眼睛里滿是得意之色,真真是毫不掩飾占了天大便宜的自得心情。
薛懷安看到這樣的神情,只覺得高興,便縱容她自此一直如此占著便宜下去。
然而現在想起這些往事,薛懷安只覺心中更是難受,帶著怒意說:“都是我寵你過了頭,任憑你自己偷著、藏著,干什么我都不管,不想你如今竟做出這等事來!”
初荷越聽越覺糟糕。她還從未見過花兒哥哥對自己如此生氣,心中忐忑至極,可是唯有此事,她不愿意做任何解釋,只是咬緊牙關,與面前怒氣沖沖的年輕錦衣衛對峙。
薛懷安見這般僵持也是無用,一拉初荷的衣袖,就往樓下走:“走,你和我一同找他去!”
自明國南遷以來,對男女之防便漸漸不再嚴苛,但是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少女如此在茶樓上公然拉拉扯扯,終究引人側目。
初荷見一時成了茶客們的消遣,臉上不覺騰起緋紅。
懷安見狀心里又是一陣不舒服,定了定神,平下心火,湊近初荷,以最誠懇的語氣小聲說:“你讓我見見那混江湖的小子,好歹我也該知道他的底細。如若他配得上你,又真心對你好,你只要喜歡,就跟了他去,我不會攔著。”說完,拽著初荷不由分說地奔了出去。
茶樓外,江湖小子自然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薛懷安站了一會兒,四下好一陣觀望,臉上漸漸現出疑惑,轉回頭來,問已經站在旁邊偷笑了半晌的少女:“初荷,你包袱里是不是塞了什么值錢的東西?”
此時,初荷已然明白薛懷安是誤會了自己,心中暗笑,使勁兒憋出一個憂傷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
薛懷安恍然大悟,繼而更加憤怒,揮臂空打一拳,罵道:“媽的,你個江湖小混混,原來是個騙財騙色的下三爛!”
說完,他又覺得這么講太傷初荷的心,馬上安慰道:“初荷,你別難過,咱們被騙財無所謂,只要色還在,不怕沒柴燒啊。”
初荷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用手語比出“呆子”二字,眉目擠成一團,彎腰捂著肚子,笑個不停。
好一會兒,薛懷安才漸漸明白過味兒來,臊了個大紅臉,嘟囔著:“是我誤會你們了嗎?”
初荷笑得喘不上氣來,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
薛懷安卻仍覺得這事有講不通的地方,猶如追尋一道難題答案般認真而嚴肅地問:“那么,他是誰?你給了他什么?”
初荷直起身,坦然道:“他是杜小月的朋友,小月有東西給他,可是她有課,這才托我來。”
杜小月這女孩兒薛懷安倒是認識的。
她是初荷在女學的同學,同初荷一樣是個孤女,寄居在哥嫂家中,故此雖然比初荷大上兩歲,卻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
薛懷安想了想,覺得這么講倒還說得過去。
初荷如今暫時念的女學,是專門給那些念完公學,又還沒有出嫁的女孩子消磨時間的學校,各類課程完全由學生自己憑喜好去選。杜小月好學,選擇的課程是初荷的一倍,沒時間來送東西也是可能的。
“那么,他和杜小月又是什么關系?杜小月怎么會認識江湖人士?她又讓你轉交了什么?”
“你是在審犯人嗎?”
“我是要搞明白。”
“這是人家杜小月的隱私,我無權問。”
薛懷安一聽“隱私”兩個字就頭痛。
在他們的這個家,隱私第一大,比內閣首輔大,比當今皇上大,比老天爺還要大,既然事情的性質上升到隱私的高度,那就是問不得了。
但薛懷安是那種想不明白就要拼命追根究底的人,于是又問:“你和那江湖人士之間怎么會那么奇怪?你們兩個是認識還是不認識啊?”
“不認識,第一次見。你如果覺得我們奇怪,那就是……”初荷說到這里,閉上嘴,改用手語,大大地比了五個字“疑心生暗鬼”。
薛懷安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因為一會兒要讀唇語,一會兒要解手語,這才被搞得有些糊涂疲憊,總之是已無心再追究下去,點點頭道:“好好,算我多疑,算我多疑。”
然而,薛懷安終究還是不放心,硬要親自把初荷送回學校去上下午的課,直到看見她嬌小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掛著“馨慧女子學校”牌匾的大門之后,這才安心地回轉百戶所。
還未進百戶所,薛懷安就見李抗李百戶急匆匆地跑了出來,一把抓住他:“懷安,快跟我走,有個歹人持槍闖入學校,把學生扣為人質了!”
“哪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