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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初荷不知著了什么魔障,自從放假以來,便一直把自己關在屋里,問她在干什么,卻一個字也不說。初荷娘去檢查她屋里究竟藏了什么古怪,卻發現這丫頭比藏骨頭的老狗還要狡猾,屋子給收拾得一干二凈,什么東西也翻不出來。
“你先去和我爺爺、爹爹玩兒去。”初荷沖屋外叫。
槿瑩有些惱了,氣哼哼地雙手叉腰,隔著門嚷道:“真討厭,分明是你叫我來的,現在卻成天自己躲著,我走了,不住你家也罷!”
這話本來是嚇唬的意味更重些,但是屋里的初荷卻連句挽留的話也沒有,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一樣。
這樣一來,原本還有幾分虛張聲勢的槿瑩真的惱了,一跺腳轉身就走,不想被正好過來的初荷娘一把拉住,柔聲勸道:“槿瑩別生氣,這孩子就是這樣,有時候一根筋得很。”
“她也太欺負人了。”槿瑩帶著委屈的哭腔,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來,你先去前院兒,她爹爹和阿公都在扎過年的彩燈呢,可有趣了,我陪你去看看,回頭我來教訓這個死丫頭。”
初荷在屋里聽見門外兩人的聲音遠了……之后沒多久,隱約傳來一陣金屬敲擊的聲音,以及短促尖銳的呼叫,外面似乎發生了什么混亂,緊接著,門被“咚”的一聲撞開了!
初荷正在看書,抬頭見是娘生生撞開了門,心中甚是詫異,心想娘一定是氣急了,否則怎么驟然猶如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生出了如此神力,竟然能撞斷門閂。
她下意識地把書往后一藏,賠著笑臉道:“女俠息怒,我這就去陪槿瑩。”
然而娘此刻的神色卻慌亂異常,也不搭理初荷,回手一關門,緊接著將門邊的一只矮柜費力地推過去堵住,然后撲過來,雙手抓住初荷的肩膀,以一種初荷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絕望口氣沖她低吼:“不許出聲!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許出聲,不許出聲!”
初荷不知出了什么事,本能地害怕起來。
她只覺得娘的手指幾乎要插入她的身體,于是兩個人的身子猶如契合成一體一般,不可控制地一同顫抖。
她想問,卻不敢出聲。
初荷娘快速掃了一眼屋子,拽著初荷來到一口大檀木箱子前。
那箱子是用來裝被褥的,因為這幾天正趕上南方冬季少有的晴好天氣,里面的褥子都被拿出去晾曬,此刻正好空著。
初荷娘將箱底的木板掀起,露出一個一尺深的地穴,剛好夠初荷平躺下去。
“躺下,不許出聲!”娘的聲音從未如此不容抗拒的堅硬,可是又于這堅硬中滲出無法掩藏的恐慌。
說話間,初荷娘幾乎是把初荷塞進了地穴。
初荷只覺眼前一黑,頭頂的木隔板猛地砰然蓋了下來,頓時將她鎖入一個幽暗、狹小的空間。緊接著,她聽見頭頂上微微有響動,木隔板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光也被擋了個嚴實。
她感覺,有什么東西正正壓在了隔板上,接著便是關箱蓋的聲音,隔板微微一沉,似乎是娘也跳進了箱子,并關上了箱蓋。
初荷有些喘不過氣來,心頭慌亂不安,朦朧預感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剛想開口詢問,就聽隔板那邊娘又說:“不許出聲,無論如何都不許出聲!”
這一次,娘的聲音已經變得冷靜,異乎尋常的冷靜,仿佛一位能夠預見到未來的智者,就算站在鮮血與烈火交織的修羅道前,也不會心生慌亂。
片刻令人窒息的安靜之后,門被撞開的聲音傳來,初荷聽見一個有些發悶的男聲:“那婆娘一定是逃到里面了,搜!”
接著,便是極其輕微細碎的腳步聲,似乎有兩三個人正快而輕地在屋子里走動。
僅僅一息之間,有個尖厲些的男聲便說:“估摸就在那口箱子里了。”
話音一出,初荷連害怕的工夫都沒有,就聽見箱子“砰”的一聲被打開,接著便是娘的一聲尖叫。
在凄厲的叫聲中,隱藏于黑暗中的初荷聽見一種奇異的、永生不能忘記的聲音。
那是金屬切入身體時的鋒利,血肉與刀劍摩擦時的震顫,靈魂飛離肉體時的訣別,即使從未有過這樣可怕的經驗,年幼的女孩兒也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明白了一切。
不許出聲,無論如何都不許出聲!
她的喉嚨被套上了娘的咒語,連本能的驚叫也無法發出。
世界在那一瞬靜寂下來,悲傷或是驚恐都不再存在,連心跳也似乎停止了。在幽閉的黑暗空間里,初荷唯一的感覺只是有黏稠的液體滲過了木板的縫隙,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臉上,再滑入她的唇中。
鮮血是溫暖的,她這樣想著,在被光與熱拋棄的世界里,安靜得猶如死去了一樣。
“這里似乎是小孩子的房間。”低沉的男聲響起來。
“嗯,先去書房搜搜,這里大約不會有什么了。”尖厲的聲音道。
“還是先搜搜這里吧。”
“先去書房,反正一家子都被殺光了,這些無關緊要的地方一會兒再來也不遲。”
“那分頭,我查完這里就過去。”
初荷聽見那個有著低沉聲音的男子又四處翻東西的聲音,接著腳步聲再次回到木箱邊上,然后是箱子被打開的響動,似乎那人要再次檢查一下木箱。
就在這時,初荷覺得眼前微微一亮,木板上的重壓驟然消失。
突然,娘凄厲的嘶吼聲響起:“你殺了我女兒,我和你拼了!”
初荷心頭一驚,難道娘剛才沒死?這是她跳出木箱去了?
然而在短暫的搏斗聲之后,初荷便聽見一個重重倒地的聲音,接著是一串咒罵:“他奶奶的,這臭婆娘命還挺大,我看你這次死絕了沒有!”
話落,又是三四聲兵器插入肉體的聲音,之后,那腳步聲便漸漸離開了房間,終于,只有初荷一個墜入了寂靜無聲的地獄。
薛懷安找到初荷的時候,以為她死了。
他掀開木板,看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兒睜著一雙空寂的眼睛,沒有恐懼或者悲傷,像是魂魄已經被誰抽離出她的身體。
他一把將初荷抱入懷中,失聲地叫她的名字,然而,他立刻驚訝地發現,她的身體是溫熱的,她的鼻息輕輕打在他手上,讓人想起蝴蝶的翅膀掃過皮膚時那脆弱而微小的觸感。
她還活著!
意識到這一點的剎那,薛懷安忍不住落下淚來,幾乎要跪地叩謝老天的慈悲。
他迅速地檢查了一遍初荷的身體,發覺并沒有任何損傷,于是大聲地呼喚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