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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正琢磨什么時候開口,這日一大早,江志便舉著一個包裹過來,說:“趕明兒你進趟城,照老樣子賣了,賣的錢換幾個銀角子,再換些銅錢。”
分明兒子就在城里,可他竟然連提都不提一句。
胭脂知道里面裝的是書,也知道勸也無用,好在家中藏書她早都已背會了,來日再重新默寫出來也就是了。
她爺爺并不重男輕女,不光重視兒子,也很疼愛這個聰明伶俐的孫女,時常捏著她的小手親自教導……
可如今,他老人家珍視的藏書卻已經快被同樣珍視的兒子賣光了,若是泉下有知,不知得氣成什么樣兒。
小蓮村距離鎮上也有個十幾里,步行大半日才到,若是刮風下雨、冬寒夏曬便十分艱難。村里有人心思活,專門買了騾子定了大車,每日跑到村口拉人,傍晚再原樣送回來,一個人一次也不過三文錢,著實省事。
次日胭脂特意起了個大早,將這些日子攢的茉莉粉和手帕都小心的分門別類裝好,又想著再過兩天就是八月十五,天氣便會漸漸冷下來,還抽空給弟弟做了一套略厚些的衣裳,也都一塊捎著。
也不知道隨誰,胭虎天生好大一副力氣,才十四的少年,個頭就快趕上成年男人了,很是唬人。
原本家里人都指望他能讀書科舉光耀門楣,誰知胭虎非但不愛讀書,反而打小喜歡舞刀弄棒,只把江志氣個半死。
去年端午隋氏進門,爺倆大鬧一場,自此紛爭不斷。過年時又鬧起來,江志借著酒意要不認他這個兒子,胭虎這頭犟驢便奪門而去,在鎮上做活,再也沒回過家。
胭脂前后也去看過幾回,見弟弟雖然瘦了,可也著實精壯了,精神頭反而比在家的時候好,倒也罷了。
上個月去的時候,他興致勃勃的說認了位鏢師做大哥,日里在糧店做工,晚上跟著這位義兄學本事,把胭脂心疼的了不得。
這次過去,胭脂就想著無論如何也得見見弟弟的這個義兄。
一來總要瞧瞧對方是好是歹;二來么,長姐如母,她總得多操些心。
雖然那小子口頭上說義兄為人肆意灑脫,并不計較什么財物,可胭脂并不敢當真,琢磨著最好也趁著中秋節的由頭送點什么。
她想的太多太雜,不覺時光飛逝,晃晃悠悠一抬頭就發現已經進了城門。
此鎮名喚青山,乃是沿河修建,便不似尋常城鎮那樣方正,整個東、南部都是順著河流交匯處落地生根,又在東南一處兩河交匯的三岔口處特設客貨碼頭,專迎南來北往官商客貨,晝夜燈火通明人聲不斷。
西北兩面倒是方方正正的,各有一大兩小三道城門,同東南兩邊的三道水門一起,這便形成了青山鎮的十二道城門閘口。
雖然只是個鎮子,但因為有河流交匯,自古以來往來客商、行人不絕,城墻厚重,守備森嚴,繁茂氣派不輸一般州城。
站在厚重巍峨的城墻之外,都能聞到里面飄出來的濃郁香氣,聽見里面混雜著各地方言的熱鬧叫賣,看見不斷出入城門的商販,令人不覺心馳神往。
小蓮村地處青山鎮西面,便從西門入,而胭虎做工的糧店乃是本鎮總店,正位于東南角依傍碼頭而建的大型貨貿市場,胭脂需得斜跨整座鎮子才能同他碰面。
百姓日常生活所需都可從鎮上縱橫交錯的東西、南北大道兩側森羅密布的店鋪中買到,胭脂每每交接的胭脂水粉雜貨鋪子就在城中略偏東的位置。
來之前她都劃算好了,先去將貨物賣了,正好也輕省些。然后再去城北面的學堂瞧瞧,看能否同王生見一面,說幾句話。完了之后,估摸著也就差不多晌午了,她正好可以去尋弟弟一同吃飯。
胭脂水粉店的老板娘夫家姓楊,大家都稱呼她楊嫂子,最是個爽快麻利的人。
她的店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上到胭脂水粉,下到頭繩頭油,再到大姑娘小媳婦必用的絡子、手帕子,甚至是半成品的鞋面、被面,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又因為開的年歲多了,為人又厚道,許多老街坊都愛往這邊尋,買賣很是不錯,給錢也大方,胭脂也一直都在這邊賣貨。
胭脂去的時候,楊嫂子正在同兩個年輕小媳婦說笑,老遠隔著門瞧見她就笑著招手,又要抓南瓜子與她吃,胭脂笑著謝絕。
“不瞞嫂子說,我今兒確是有急事,就不耽擱您的工夫了。”
“要去看你弟弟吧?”往來的多了,楊嫂子也知道她有個弟弟在鎮上做工,每回來了都要去瞧瞧的。且馬上就要過中秋了,想必姐弟兩個很有些知心話要說,當即指了指里頭,腕子上金燦燦的龍鳳呈祥鐲子晃悠悠蕩了兩下,“也罷,你來一趟不容易,快去坐下歇歇,我先同那頭交割了,再來與你結賬。”
胭脂道了謝,且去里間坐下喝水,又拿著帕子使勁抹了幾把,將臉上的汗都擦干了,這才覺得暢快些。
團圓節素來為大慶人所重視,百姓往往提前一整月就開始籌備,如今街上賣的也多是與中秋有關的貨物。什么桂花酒、明月燈,圓滾滾的大芋頭,玉兔搗藥、秋菊飄香圖案的花色月餅,月圓人圓的扇子、吊墜兒,看得人眼花繚亂。
胭脂托著下巴看了會兒,不禁也被這氣氛感染,跟著歡快起來。
真好。等會兒她也能跟弟弟一道吃頓團圓飯了。
“嗨,今兒可真是熱壞了,”正想著,楊嫂子就搖著扇子進來了,二話不說先吃了杯茶,這才興致勃勃道,“前幾回你送來的茉莉粉十分好賣,我自己也用呢,果然遠比別家的勻凈細膩,顏色又自然,香味兒也好。眼下正逢佳節,誰不想打扮打扮?早就有人問過我好幾回了,偏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也沒個消息往來,這可急死我了。”
市面上倒是也有旁的雪白細粉,只是要么含鉛或是水銀之類,長期敷用對身體無益;要么干脆就死白死白的,強行涂抹好似活見鬼,十分難看,遠不如胭脂做的這些粉嫩自然,不光服帖,且瞧著氣色也好,不用額外再抹胭脂粉。
誰知胭脂卻苦笑一聲,一邊將包袱里頭的東西擺出來,一邊道:“我何嘗不想多做些?只嫂子你也知道,咱們青山鎮內外,茉莉是不多的,又生的散,我也不大得空,攢了大半個月,也不過這些了。”
楊嫂子粗粗一數,竟才十一個瓷罐,也犯了愁,“這哪里夠賣?光我自己留兩罐,再親戚道理的送幾罐也就去了大半哩!”
倒是帕子有二十來條,擱在那兒都有厚厚一沓,想來能撐一段時日。
楊嫂子信手翻看起來,笑道:“果然要論雅致,心思奇巧,還得是你,瞧這祥云后頭明月半遮半掩的,再配上這句詩,嘖嘖,妹子,寫的什么?倒有好幾個字不認識呢。”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胭脂耐心解釋道,“乃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大詩人的佳句,說的便是中秋佳節思念親人的情誼,也常有男女寄托相思之情。”
“那敢情好!”楊嫂子暗自記下,準備回頭同客人也這么說,大笑道,“真真兒是最應景不過了!”
一共二十二條手帕,都是各色清新淡雅的絲線繡的,旁邊或配明月、或配祥云,有的干脆就是幾句詩詞自己排成花兒,實在是別出心裁,一下子就把那些什么鴛鴦啊牡丹的比下去了。
楊嫂子夸了又夸,胭脂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嫂子快別這么說,我這面皮兒都要燒起來了,也不過是取個巧,真論繡工,我是當真不及旁人一個零頭兒的。”
也不過是圖個新鮮。
這等料子,普通百姓是買不起的,富貴人家也不稀罕,買一條回去給針線上的丫頭、婆子瞧幾眼,也就都會了,斷然不會總是從外頭買。不過是些個中等人家的女眷,一來不通文墨,覺得稀罕;二來沒有專門針線上的人,一時半會兒模仿不來罷了。
兩人略說幾句閑話,楊嫂子便痛快的給胭脂結了錢。
“還是老規矩,帕子算四十文一條。恰逢佳節,走門串戶的多,女眷們搽脂抹粉的回數難免也多,外頭一應胭脂水粉都貴了,這茉莉粉最近十分緊俏,漲價了呢,嫂子也不貪你的,一罐比原先多算十文罷,便是六十文,一共是一千五百四十文,你是要銀票子呢?還是銀角子?”
大慶朝一千文算一吊錢,一千兩百文是一兩,這一回一口氣入賬一兩多錢,就算扣了成本也能賺個七八百文,實在是叫胭脂整顆心都跟著活泛了。
有了這些錢,即便后面茉莉粉沒了,她也有底氣去購買其他制作胭脂水粉的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