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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陳老喜歡余白的畫他就能拿金獎?”陳式薇反唇相譏,“今天已經(jīng)開始下雪了,接下來的一個月都是多雨多雪,作品還要運去參加優(yōu)秀作品展,那種粗糙的泥墻在嘉煌放多久都沒事,可在南方能不霉變?”
黎夜光微微蹙眉,難怪她最近如此安靜,原來是抱著這種幻想??!
“你是不知道余家有專利吧?!彼圃盏剌p撫下巴,挑眉沖陳式薇壞笑,“余白做的泥墻在南方就是梅雨季也不會霉變,沒有金剛鉆,誰攬瓷器活啊,你是覺得余白傻,還是覺得我傻啊?”
陳式薇的表情由震驚轉(zhuǎn)為僵硬,黎夜光很大方地補充道:“不過余家主張有教無類,要是wilson想學,去余家山拜個師,叫余白一聲師傅,也是可以教他的!”
“那他為什么……”陳式薇艱難地說,“還要回戈壁?”
擁有卓越的天賦、擁有嫻熟的技能、還擁有得天獨厚的一切,為什么還會選擇離去?這個問題或許每個人都想問,每個人都無法理解。
但黎夜光卻知道答案,“因為他是余白啊?!?
她遙遙回望,目光溫柔得可以融化冰雪,火車應該已經(jīng)開了,他正在去往他該去的地方,壁畫修復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星辰大海。
“所以,你終究沒有為他放棄一切……”陳式薇說,“你和我,都有更適合的人生,更適合的人?!?
黎夜光昂起下巴,撇嘴自嘲,“這世間有無數(shù)大好青年,可我偏偏不愛他們?!?
“那你是要一直等他嗎?”
“誰知道呢?”她瀟灑地轉(zhuǎn)身,融進茫茫雪夜中。
人生這么長,孤單與寂寞又豈是一句誓言就能抵擋的,愛一天,就等一天,等到不愛的時候,也就不等了。
火車開出c市時,大雪已將地面染白,白皚皚的一片映著冷月,列車頂著冬夜的朔風前行,雪粒子打在車窗上簌簌作響。
余白緊握著手機,隔了許久,才播出一個電話,漫長的嘟聲后電話接通,他鼓足勇氣大聲說:“爺爺,你能不去越南給我買媳婦嗎?”
電話那頭的余老爺子一愣,回過神來,“你沒讓夜光和你一起走?”那天他打電話通知余白去修壁畫,反復叮囑他一定要把夜光帶上,沒想到這混蛋孫子還是沒做到?!
余白搖頭,“是我不讓她跟我走的?!?
“那她也沒有非跟你走不可?”余老爺子有些郁悶,黎夜光看著挺帶勁的一個姑娘,怎么沒干出點轟轟烈的大事??!
此時列車臨近關燈,臥鋪的旅客來回走動,輪流去衛(wèi)生間洗漱,人群不斷從他面前涌過。余白恍惚中看見一個俏生生的人影出現(xiàn)在車廂盡頭,她顏如春光、步履生風,她一步步向他走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她伸出纖細柔軟的手,寵溺地揉著他的腦袋,揉得他耳根發(fā)燙,揉得他心都要碎了。
他閉上眼,又重新睜開,什么也沒有。
他握著手機低聲說:“她很酷的,絕不會那樣糾纏不舍……”
她可以千里尋他,也可以瀟灑訣別,她的轟轟烈烈絕不在此,因為她是最明亮的夜光,也是他此生摯愛。
第九十章 山中不知歲月長
part90
春天是最好的季節(jié),但若是有最好的人在,冬天也是極好的。
——《夜光夜話》
一年后。
西北戈壁一年最冷的時節(jié),氣溫低至零下二十度,獵獵寒風,天地皚皚。滿天大雪中,一個黑乎乎的龐大身影出現(xiàn)在空無一人的戈壁上,積雪已經(jīng)漫到小腿,他的腳步一深一淺,艱難地大步前行。短短的幾百米,他足足走了半小時才來到一處斷崖下,崖面上隱約可見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洞窟,崖下是一排簡易磚房。
他走到最右邊的一間屋子門前停下,懷里抱著一個大紙箱,身上穿得像頭狗熊,腦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手套也帶了兩層,他沒有掏鑰匙,而是直接一腳把門踢開,然后從窄小的門框里擠進去。
一陣疾風跟在他身后吹來,大片的雪花涌進溫暖的房間,瞬間融化。他放下紙箱,把門推上,拍掉身上落的一層雪粒子,腳下的地面濕了一片,又很快被炭火的熱氣蒸騰出一縷白霧。
他摘掉手套,取下圍脖和帽子,最后脫下那件約莫十斤重的大棉襖掛到墻上,這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屋內(nèi)的溫度。一年的戈壁生活與世隔絕,余白整個人都黒瘦了不少,頭發(fā)還是上上個月去嘉煌買材料時剪的,現(xiàn)在層次不齊,有些扎眼睛。他用凍得麻木的雙手使勁揉臉,把掌心和臉頰都搓得熱乎乎的,才敢坐到爐子前取暖。這是他從書上看到的,凍僵后如果直接烤火就會生凍瘡,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丑了,可不能再生凍瘡啊。
他剛覺得手腳回暖,房門突然就被踢開,冷風當頭吹來,余白狠狠打了個噴嚏。門外走進來兩頭同款“狗熊”,等他們摘了行頭,余白才看清是劉哥和小滾。
小滾眼尖,一眼就瞧見地上的大紙箱,立刻撲了過去,“余隊!夜光姐又給你寄包裹了?”
“恩?!庇喟椎哪樇t撲撲的,不知是害羞還是被火給烤熱的。這里是標準的無人區(qū),包裹只能寄到嘉煌,等班車有空的時候才會給他們捎過來。斷崖離最近的公路還有兩公里,余白是昨天接到的通知,今天一早就去公路邊等,在風雪中站了一個多小時才等來班車。
劉哥三下五除二就把紙箱拆了,從里面掏出兩條讓他流淚的香煙,“夜光……真是個好姑娘!”
小滾從箱子里拿出心儀的掌上游戲機時,也是眼含熱淚,“嗚嗚嗚,終于可以活下去了。”這里比盧舍那寺還要恐怖,連個信號石都沒有,無論走到東南西北都沒有信號。最慘的是前陣子暴雪降溫,所有人的手機都無法開機,直接成了磚頭。
箱子里剩下的東西都是給余白的,有吃的、喝的,還有衣服、鞋子。可余白看著一大箱東西卻愁眉不展,并不興奮。
劉哥點上一根煙,問他:“怎么,夜光還沒有給你寫信?”
余白失落地搖搖頭。他剛來這里時,雖然手機沒有信號,但黎夜光每周都會寄一封信來,字數(shù)不多,總歸是個念想,但后來信越來越少,尤其是最近,包裹還是半個月一次,可信已經(jīng)三個月沒來過了。
小滾一邊裝電池一邊說:“我看到上周的報紙,夜光姐上了頭版,好大一張照片,賊漂亮……”
余白伸手捂住自己紅黑紅黑的臉頰,有點心塞,他當然知道她特別漂亮,他還知道自己現(xiàn)在特別丑呢!
“別這么沮喪嘛,你想啊,雖然夜光現(xiàn)在是著名策展人,還有自己的藝術策劃公司,但你好歹也是壁畫臨摹展的金獎得主啊!”劉哥不忍看他沮喪,安慰道。
小滾接過話來,“可咱們余隊沒去領獎,自動放棄了。”
“……”劉哥咬牙,“放棄了,也是名譽金獎!”
小滾打開游戲機,滴滴答答剛玩一分鐘,屏幕突然就黑了,一看就知道是氣溫太低電池失效了。他輕嘆一口氣,認命了,“咱們還要在這個地方待兩年,那時候夜光姐都三十歲了,誰不想找個安穩(wěn)可靠的男人,干嘛跟著余隊走南闖北……”
小滾說的不假,余白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生活不適合她,更何況他也不舍得讓她來這里吃苦??傻览矶级膮s還是會一陣劇痛,當初選擇離開他就想過最壞的結(jié)果,她常說大家都是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選擇了修復壁畫,就注定了會有失去她的可能。
見他如此郁悶,劉哥和小滾不再多言,抱著各自的東西回屋去了,臨走前劉哥說:“剛通知了,明天雪停,咱們就要上崖了,你今天多休息一會吧。”